秦川靠在岗亭门边时,天刚亮。风很大,铁皮屋顶哗啦响。他看着远处轨道上的一滴血,已经变黑了。他的袖子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叶昭凰坐在角落里,喘个不停。她脱了高跟鞋,脚踝肿了。手一直抓着裙子没松。听到声音才抬头,看见秦川靠着墙往下滑。
“喂。”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撑着站起来,腿发软,走两步就晃。走近才发现他满头是汗,嘴唇干,脸色很红。她伸手一摸,吓到了。
“你发烧了?”
秦川眼睛没睁,声音很小:“别管我……快走。”
“走什么走。”叶昭凰皱眉,“你现在能去哪?救护车马上到。”
她说完蹲下,去拉他外套的拉链。衣服粘在伤口上,一动他就疼,喉咙里闷哼一声。她停手,从包里拿出水和纸巾。
倒点水在纸上,轻轻擦他肩膀。血和泥混在一起,一擦就裂,又开始流血。她手抖了一下,继续擦。
秦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眼睛闭着,嘴里说:“别碰……后背。”
“你不说是伤,我也知道。”叶昭凰甩开他,“现在不是硬撑的时候。”
她撕下自己裙子的一角,布条扯长。正要绑,却发现他衬衫破得更多了,露出肩胛一条长疤——从左肩斜到右边肋骨,很整齐,不像打架留下的,像刀割的。
她愣住,没说话,继续处理前面的伤。越擦越多,背上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锁骨下面有一道,像是子弹擦过;右边肋骨有三道平行的划痕,深浅一样,像被利器反复割过;腰下面一圈烧伤,坑坑洼洼,像被烙铁烫的。
她手指僵住了。
这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伤。
更奇怪的是,这些伤愈合的方式不一样。有的平滑,像是医院缝的;有的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用线缝的;还有些是用胶布贴好的。
她低头看他脸。眉头皱着,牙咬得很紧,呼吸很重。额头全是汗,脖子上的筋绷着。这个人刚才一个人打倒五个人,带着她走了两公里,一声都没吭。
叶昭凰把水瓶放下,慢慢解开他衬衫的扣子。动作很轻,怕弄疼他。衣服掀开一点,她看到了更多。
左胸下面有个圆形印记,颜色深,中间凹进去,像被高温的东西压过。旁边还有一道缝合过的疤,至少八针,线拆了,但疤发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停下手。
心跳变快了。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签婚约,他穿一件旧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外卖单。奶奶说他是“捡回来的赘婿”,她当时只觉得好笑。
后来他在法庭揭穿假证据,在火灾里抱着她跳窗,在庆功宴发现有人下药,在废弃工厂一个打四个……
她以为他只是聪明,运气好。
可现在看着这一身伤,她明白——这不是运气。
这是活命换来的。
她伸手碰了那道最长的疤,刚碰到皮肤,秦川猛地一抖,身子往后缩,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话。
“……信号断了……不能回……东区三号通道……”
叶昭凰收回手。
他不是说梦话,像是在重复命令。
她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布条给他肩膀包扎。动作比之前更慢,像怕弄坏他。包好后,把外套盖回去,拉链拉到胸口。
外面风更大了,铁轨微微震动,可能是远处有车。她坐回椅子,看他蜷在墙角的样子,突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这个男人救了她三次。
一次在车库,一次在火灾,一次就在刚才。
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司机发消息:救护车五分钟后到,确认位置。
她回了个“收到”,抬头看秦川。
他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沉,头上不停冒汗。体温肯定很高,可能超过四十度。
她摸他脖子试脉搏,跳得快,但还算稳。正要松手,发现他左手腕内侧有道细疤,像是被绳子磨出来的。再往上,小臂有几个小孔,排得很齐,像是经常打针留下的。
她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是意外。
这是被人长期伤害的结果。
她想起他跳窗那天,醒来第一句话是“你还活着”。她当时以为他关心她,现在想,更像是……确认一件事。
她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送外卖时总戴战术手套;谈判时一眼看出对方心虚;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哪怕穿球鞋;吃饭前总会看一眼出口……
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是个习惯危险的人。
而且,一直在躲。
叶昭凰靠回椅背,闭上眼。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她该想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汇报绑架,怎么处理项目危机。
可她满脑子都是他身上的伤。
她睁开眼,又看他一眼。
这一次,不再当他是赘婿,也不再当他是契约丈夫。
而是一个谜。
一个沉默扛下所有痛苦的人。
外面传来车轮压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车灯照进岗亭,玻璃反出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一辆救护车停下,两个医护人员下车查看。
“这边!”她挥手。
两人跑过来,看到秦川立刻拿出担架。一个检查情况,另一个问:“谁受伤?什么时候昏迷的?”
“他。”叶昭凰指着秦川,“一个多小时前伤的,一直发烧,刚才叫不醒了。”
医护人员点头,开始处理。有人剪开他衬衫检查伤口,看到背上的旧疤,顿了一下。
“这些伤……不是最近的。”
“我知道。”叶昭凰站在旁边,声音平静,“你们只管现在。”
他们小心把他抬上担架。叶昭凰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启动,灯闪着,往市区开。
她看着他烧红的脸,伸手拨开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那一刻她明白了: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废物。
他藏着太多事。
而她,不想再装作不知道了。
车过第一个路口,红灯亮。监护仪发出滴滴声,血压低,心跳快。
叶昭凰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手很烫,掌纹深,虎口有茧,不是写字磨的,是常年握东西留下的。
车再次启动,驶上主路。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再说话。
前方医院的楼影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