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会吞并燕、秦联军,易帜整军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血腥与恐慌,迅速传遍了周边郡县,更在江湖上掀起了滔天巨浪。陆沉舟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雷霆手段,让所有尚存良知与独立之志的武林人士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这已非寻常的门派纷争或王朝更迭,而是一场意图将整个天下、无论朝野尽数纳入掌控的浩劫。
就在这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危急关头,数支代表着不同立场与力量的队伍,正冒着风险,从不同方向,朝着同悲谷汇聚而来。
最先抵达的,是一支约三百人的精锐骑兵,人人剽悍,马鞍旁皆挂着一柄样式古朴、刀鞘上镶有金丝纹路的厚背长刀。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坚毅,目光如电,正是北地第一大派“金刀门”的门主,“断浪金刀”金大川。他率领门中精锐弟子,日夜兼程,穿过后秦与青龙会势力交错的危险地带,终于抵达谷口。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身着青色劲装、步履轻盈的剑客,约有二百余人。为首者是一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者,乃是江南“青竹派”的掌门刘标暮。青竹派剑法以轻灵迅捷著称,素来少涉北方纷争,此刻竟也千里迢迢北上,其意不言自明。
几乎与青竹派前后脚,另一支队伍也风尘仆仆地赶到。这些人服饰较为杂乱,但个个眼神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均有不俗造诣。领头的是两位老者,一位身材高大,手持熟铜棍,是河北“司马堂”的堂主司马伟中;另一位矮胖些,腰间缠着亮银软鞭,是其胞弟司马雄。司马堂在北方武林根基深厚,弟子众多,此次前来,亦带来了近四百名好手。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支打着东晋北府兵旗号、却并未披挂全副铠甲的队伍。为首一人,白衣胜雪,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疏阔与坚毅,正是北府兵中年轻一代的翘楚,谢安的侄子谢乘风。他并未率领大队兵马,只带了百余名自愿跟随的北府兵中精通江湖手段、武功高强的好手,押送着十几辆满载粮草、药材和箭矢的大车,显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突破了青龙会的封锁线前来。
这几路人马几乎同时抵达同悲谷,使得原本因大战将至而气氛凝重的山谷,骤然变得喧嚣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希望。各路英雄好汉齐聚一堂,虽彼此间或有旧怨,或素未谋面,但在青龙会这个共同的、巨大的威胁面前,都暂时放下了成见。
金大川性格豪迈,刚下马便对着迎出来的苻宏抱拳洪声道:“苻谷主!长安一别,不想在此地重逢!江湖传言,慕容垂那老儿都在你剑下吃了亏,真是大快人心!如今陆沉舟那魔头野心勃勃,欲吞并天下,我金刀门上下,愿听谷主调遣,共抗强敌!”
刘标暮则较为含蓄,捋须道:“苻谷主以弱冠之年,于乱世中庇护一方百姓,创立同悲谷,此等仁心义举,老夫佩服。青龙会倒行逆施,视江湖道义如无物,我青竹派虽力薄,亦愿尽一份绵力。”
司马伟中声若洪钟:“没说的!司马堂与青龙会早有宿怨,如今他们更是变本加厉!苻谷主,你连慕容垂都能击败,武功、胆识皆是我辈楷模,我等愿奉你为首,跟那青龙会决一死战!”
谢乘风最后上前,他的目光与苻宏相遇,复杂中带着一丝坦诚:“苻兄,建康一别,世事难料。家叔……亦有不得已之苦衷。然陆沉舟之祸,已非一城一地之危,关乎天下气运。我谢乘风此番前来,非代表朝廷,仅以个人及身后这些愿随我赴死的兄弟之力,助苻兄守住这人间最后一片‘同悲’之地。”
谷中议事堂(原本较大的石屋已稍作扩建,依旧简陋)内,此刻济济一堂。金大川、刘标暮、司马兄弟、谢乘风以及同悲谷的曾志远、顾惊弦、钱老三、林疏影等核心人物俱在。楚凝霜安排好了医馆事务,也与伤势稍愈的苏慕烟一同列席。
气氛热烈却也凝重。众人皆知,青龙会大军不日即至,若各自为战,必被其逐个击破。
金大川环视众人,猛地一拍大腿,朗声道:“诸位!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如今大敌当前,我等虽齐聚于此,却仍是散沙一盘!须得推举一位众望所归之人,统领全局,方能与那陆沉舟抗衡!”
刘标暮微微颔首:“金门主所言极是。武林盟主之位,空悬多年,值此存亡之际,确需有人挺身而出,号令群雄。”
司马伟中立刻接口,目光灼灼地看向苻宏:“这还有何疑问?苻谷主武功卓绝,连慕容垂都败于其手!更难得的是其仁心侠骨,为护百姓不惜以身犯险,创立同悲谷!这盟主之位,非苻谷主莫属!”
“司马堂主说得对!”
“我等愿奉苻谷主为盟主!”
金刀门、司马堂的许多豪杰纷纷出声附和。
青竹派弟子虽未高声呼喊,但目光也都集中在苻宏身上,显然是默认了此议。
谢乘风也开口道:“苻兄之能,乘风亲眼所见。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苻兄皆是担此重任的最佳人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苻宏身上。他此刻却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推崇而欣喜,反而感到肩头仿佛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前辈、各位英雄厚爱,苻宏感激不尽。然,盟主之位,关系重大,苻宏年轻识浅,德薄能鲜,恐难当此重任。在场诸位皆是武林耆宿,一方豪杰,无论资历、威望、经验,皆远胜于苻宏,何不……”
“苻谷主何必过谦!”金大川打断了他,正色道,“乱世非常时,岂能再论资排辈?论武功,你自创《山河同悲剑》,败慕容垂,已是宗师气象!论德行,你庇护流民,坚守孤谷,天下谁人不知‘同悲’之义?论胆识,你敢以数千疲弱之众,硬撼数万虎狼之师!这三点,在场诸位,包括我金大川在内,谁能及你?这盟主之位,非你不可,否则,人心难服!”
“金门主所言甚是。”刘标暮缓缓道,“苻谷主,此非为个人名利,实乃关乎天下武林乃至苍生气运。你若推辞,我等群龙无首,如何应对青龙会?”
顾惊弦也激动道:“谷主!众位英雄说得对!你就答应了吧!咱们同悲谷上下,誓死追随!”
曾志远轻声道:“谷主,大势所趋,众望所归,此乃天命,亦是责任。”
苻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盼、或坚定、或恳切的面孔,看到了金大川的豪迈,刘标暮的期许,司马兄弟的热忱,谢乘风的复杂与支持,更看到了顾惊弦、曾志远等同悲谷旧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慕容芷溅血的身影,叶惊鸿力战而亡的悲壮,苏慕烟重伤的苍白,以及谷中百姓那渴望生存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这盟主之位,是荣耀,更是枷锁,是将所有希望与性命系于一身的重担。
他缓缓走到堂中,目光变得坚定而沉毅,朗声道:“既然诸位前辈、各位英雄如此信重,苻宏……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大体,不负责任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志:“这武林盟主之位,苻宏……接了!”
堂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附和之声。
“参见盟主!”
“愿听盟主号令!”
金大川、刘标暮、司马兄弟、谢乘风等为首者,亦纷纷起身,对着苻宏郑重抱拳行礼。
苻宏抬手虚扶,待众人安静下来,沉声道:“承蒙诸位不弃,苻宏既为盟主,有三事,需与诸位约定!”
“盟主请讲!”
“但凭盟主吩咐!”
苻宏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第一,此番结盟,只为共抗青龙会,护佑苍生,绝非为个人或某一门派之私利!盟中上下,需同心同德,若有内斗倾轧、临阵退缩者,天下共击之!”
“正当如此!”众人齐声应和。
“第二,盟中号令,须令行禁止!然,苻宏年幼,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诸位皆可直言进谏,共商良策!”
“盟主虚怀若谷,我等佩服!”
“第三,”苻宏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与决然,“此战,不为称霸,不为复仇,只为在这乱世之中,为无辜之人,争一线生机,守一寸净土!望诸位谨记‘同悲’之心!”
“谨遵盟主之令!同心抗敌,守护苍生!”群豪热血沸腾,声震屋瓦。
简单的盟主推举仪式,就在这简陋的石堂中完成。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祭天告地,只有危难时刻最为质朴的信任与托付。
随后,苻宏立刻以盟主身份,与金大川、刘标暮、谢乘风等核心人物商议布防。金刀门弟子悍勇,负责防守谷口正面压力最大的区域;青竹派剑客灵动,负责侧翼游击与策应;司马堂人马众多,熟悉北方地形,负责外围哨探、陷阱布置与后勤支援;谢乘风带来的北府兵好手则作为一支精锐的机动力量,随时准备投入关键战场。同悲谷原有力量,则分散融入各处,协调指挥。
一道道命令发出,原本各自为战的各方力量,开始被有效地整合起来,如同一部逐渐咬合紧密的战争机器。
当苻宏走出议事堂,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楚凝霜与苏慕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楚凝霜眼中是无声的支持与担忧,苏慕烟则带着一丝欣慰与释然。
他望向谷口那面依旧飘扬的断刃旗帜,如今,这面旗帜之下,汇聚的已不仅仅是同悲谷的意志,更是整个北方武林,乃至部分心存正义的各方力量,对抗青龙会暴政的希望之火。
他知道,最严峻的考验即将来临。但此刻,他的心中不再只是悲怆与孤独,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凝聚起来的力量。
“陆沉舟……”他心中默念,“便让你我,在这同悲谷前,决一死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