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很安静。
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不安。张妈被赶走后，正院那边既没有派人来闹，也没有克扣用度，月例银子按时送来，大厨房甚至还主动送了几次饭菜，他们客客气气，脸色和菜色都比往日好了几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昭宁靠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刚从宝详斋拿回来的古籍。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白趴在窗台上正睡的香，阿灯蜷在她膝上，尾巴尖轻轻摇晃，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耳朵却时不时转一下，听着院外的动静。
“小姐，”平安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翠儿又去正院了。”
沈昭宁眼皮都没抬：“挺好”
“这个月第五回了。”平安掰着手指算，“每次都是从后门溜出去，绕一大圈才进正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揣着点什么，有时是几块点心，有时是一包药材。”
“点心？药材？”沈昭宁终于抬起眼，嘴角微微勾起，“张妈刚走，她就坐不住了。柳氏这是急着再安一只眼睛进来。”
平安忧心忡忡：“小姐，要不要奴婢……”
“不急。”沈昭宁翻了一页书，“她现在只是递消息，还没动手。等她动了，我们再收网。现在打草惊蛇，她换个更隐蔽的法子，反倒麻烦。”
平安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小姐，顾叔那边有消息了。林叔从沿海寄了一批东西来，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再过十日就能到。”
沈昭宁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说是海外来的香料、宝石，还有几件异域的古物。”平安也笑了，“顾叔说，这批东西要是放在宝详斋卖，少说也能赚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林叔这是要给我送大礼啊。”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阿灯，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听见了吗？咱们要有钱了。”
阿灯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平安被逗笑了：“小姐，阿灯哪听得懂这些。”
“它可精着呢。”沈昭宁把阿灯抱起来，举到面前，“是不是？你是不是什么都听得懂？”
阿灯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鼻尖，然后扭过头去，一副“别烦我”的表情。
沈昭宁把它放回膝上，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越来越觉得这只猫不是一般的通人性。有时候她心里想什么，还没开口，阿灯就知道了。比如她想出门，阿灯就会提前蹲在门口等着；她心情不好，阿灯就会跳上膝头蹭她的手。
“平安，”她忽然收起笑容，“顾叔那边还说了什么？”
平安也正色起来：“顾叔说，柳家最近在查一件事。有人在古玩圈里放话，要收顾家流出来的旧物。不问品相，不问来历，只要是顾家的东西，价格好商量。”
沈昭宁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了叩。
“钓鱼。”她淡淡道，“柳家想用这个法子，把还藏着顾家东西的人引出来。”
“顾叔也是这么说的。他已经通知了所有旧部，这段日子什么都不许动。”平安顿了顿，“可顾叔还说，柳家这一招，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就好。”沈昭宁将古籍合上，放在一旁，“人一急，就会出错。我们等的，就是他们出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春日的阳光照在竹叶上，绿得发亮。阿灯从她膝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金绿色的眸子望着远方。
“平安，”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了几分，“你说林叔寄来的那些海外珍品，会不会有珍珠？”
平安一愣：“小姐想要珍珠？”
“嗯。”沈昭宁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意，“上次那颗黑珍珠被柳氏以献给柳贵妃的名义抢走了，那是我不想撕破脸忍着，但这个事儿我一直惦记着，那时顾叔被抓宝祥斋被封，我不想生更多的事非，而且那颗黑珍珠品相什么都不是绝品，柳氏只是眼红吧。这次要是能淘到好的，自己留着，不卖，也不给。”
平安哭笑不得：“小姐，您现在可是要做大生意的人，怎么还跟一颗珍珠较劲？”
“那不一样。”沈昭宁理直气壮，“那颗珍珠是我凭本事淘来的，凭本事修好的，凭什么白给她？我记着呢。等哪天有机会，我要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我留着送给你出嫁的时候压箱底，我也不要送给他们。”
平安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正要接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翠儿的，也不是府里任何人的。平安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腰间。阿灯也竖起耳朵，金绿色的眸子盯着院门的方向。
有人在敲院门。三长两短，是顾舟教过的暗号。
平安去开门，闪身进来一个半大少年，是顾舟身边的伙计阿福。他脸色焦急，压低声音：“沈姑娘，顾掌柜让小的来送信。靖王殿下让人传话，说有事相商，请姑娘今夜子时，到宝详斋一叙。”
沈昭宁接过信，展开来看。字迹冷硬，是萧衍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海外之事，有事相商。今夜子时，宝详斋。”
海外之事。林叔的货还没到，萧衍就知道了？她微微挑眉，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知道了。回去告诉顾叔，我会去。”
阿福应下，匆匆走了。
平安关上门，低声道：“小姐，靖王殿下约您深夜出去，这……”
“怕什么？”沈昭宁坐回桌前，“他又不是老虎。”
平安嘀咕：“比老虎还吓人。”
沈昭宁没理她，低头继续画地图。画了几笔，忽然笑了。
平安好奇：“小姐笑什么？”
“没什么。”沈昭宁低下头，继续画，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收回去，“就是觉得，有些人消息真灵通。我这边货还没到，他那边就知道了。”
平安想了想：“殿下管着海防，海外来的商船都要过他那边。知道林叔的货，也不奇怪。”
“也是。”沈昭宁放下笔，把阿灯抱起来，“阿灯，今晚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阿灯“喵”了一声，跳上她的肩头，稳稳蹲着。
夜，月色如水。
沈昭宁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跟着平安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阿灯蹲在她肩头，金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宝详斋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平安推门进去，顾舟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在二楼。”
沈昭宁点点头，跟着顾舟上了二楼。暗阁的门开着，萧衍坐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海图。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肩头的阿灯身上。
“灵猫，带着它来了？就不怕我抢了去。”他的语气淡淡的。
“它自己要跟来，它若不愿跟你，你是抢不走的，阿灯认主，抢走了也没用。我想应该让你见见灵猫，或许你跟它有缘呢。”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殿下说海外之事，是什么事？”
萧衍走过她身边，摸了摸灵猫，阿灯很温顺，没有气恼。他将海图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昭宁低头看去。海图上标注着几条航线，从大靖沿海出发，通往南洋、东瀛、西洋诸国。其中一条航线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顾氏旧航路”。
“这是顾家当年的海上商路。”萧衍说，“顾家被抄后，这条航路就断了。但顾家的旧部还守着这条线——你那个林叔，就是其中之一。”
沈昭宁抬眸看他：“殿下查得倒是清楚。”
萧衍面不改色：“本王管着海防，来往商船都要登记造册。林叔的船队这些年一直在跑南洋，运回来的货物，有香料、药材、宝石、珍珠——”
说到“珍珠”两个字，他微微顿了一下，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昭宁正好也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殿下盯着我的货？”她问。
“本王盯着所有商船。”萧衍收回目光，“不过，你那个林叔最近运了一批好东西回来。本王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这次海上的事，本王来管。陆上的事，你来管。”萧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的商队出海，本王给你放行。但本王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沈昭宁看着他：“什么事？”
“柳家在沿海也有生意。”萧衍指了指海图上的一个港口，“他们的船队从这里出海，运的不是香料和宝石，是军械和药材——卖给北狄。”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要查柳家的船队？”
“不是查。”萧衍将海图收起来，“是断。你的林叔跑南洋多年，熟悉海上航道。本王需要他帮忙盯着柳家的船，摸清楚他们的航线、停靠的港口、交易的对象。”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殿下，”她开口，“你这是要我跟柳家正面开战。”
“你已经在跟柳家开战了。”萧衍看着她，“从你开始查顾家案的那天起，柳家就不会放过你。区别只是，你是被动挨打，还是主动出击。”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阿灯，阿灯正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轻轻摇晃，一副“你自己决定”的样子。
“林叔的船队，”她终于开口，“跑一趟南洋要多久？”
“三个月。”
“那三个月后，我给你答案。”沈昭宁站起身，“等林叔的货到了，我先跟他谈谈。如果他能帮上忙，我不会推辞。”
萧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昭宁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她说，“你深夜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
萧衍抬眸看她：“不然呢？”
“没什么。”沈昭宁嘴角微微翘起，“就是觉得，殿下做事，总是这么——公事公办。”
她说完，带着平安走了。
暗阁里安静下来。萧衍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公事公办。那要怎么办？私事私办？
他摇了摇头，重新铺开海图，继续批注。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
窗外，月色如水。他想起她刚才说“公事公办”时嘴角那一点狡黠的笑意。
萧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陆鸣说得对，他最近对沈府的关注，确实有点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