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归无阵
祁氏藏书阁的最顶层,终年少有人踏足,木窗半掩,风裹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在空旷的屋宇间缓缓流转。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斑驳的金影,落在积着薄尘的地板上,也落在屋中那张古朴的檀木长案上。
祁君尧轻步踏入,指尖拂过身旁落了些许灰尘的书架,目光缓缓环视这间阁楼。视线最终定格在长案中央,那里静静躺着一本装帧古朴的书,书页边缘微微泛黄,一看便知尘封已久。他心头微动,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掀开封面。
书页翻开的刹那,一股晦涩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纸上密密麻麻绘满的,竟全是禁忌阵法的纹路,笔锋凌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每一道线条都像是锁住了天地间的戾气,看得人心头发紧。他逐页翻看,指尖划过那些繁复到极致的阵纹,目光最终落在折痕最深、翻阅最频繁的那一页。
祁君尧屏息凝神,一字一句细细读去,心头的震撼随着文字愈发浓烈:
法则,自混沌而生,为天道所制,终归混沌。天下苍生,生灵万物,从飞禽走兽到草木精怪,无一能挣脱法则束缚,天道本就无情,冷眼俯瞰世间,法则之下,因果循环,轮回往复,从无例外。
万物生灵,寿元终有尽时,阳寿一至,便需引往幽都,由阴律判善恶、定奖惩,再入轮回之道,往复不休。
幽都,本是万鬼栖息之地,是冥界之地,可在一万年前幽都残破,法则紊乱,若要重建幽都,重定阴阳秩序,催动此归无阵者,需以自身为引,向天道借取法则之力,且必须灵怨双修——灵,掌轮回之道,怨,掌阴鬼判刑之道,以自身血肉之躯为桥,引渡世间孤魂野鬼重归幽都。
灵怨双修!
这四个字狠狠撞进祁君尧心底,他浑身一震,指尖死死攥着那张宣纸,指节泛白,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翻江倒海。灵怨双修本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还要借天道法则、以身化桥,这根本是九死无生的绝路,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连轮回之机都彻底断绝。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不知站了多久,窗外的日影慢慢偏移,屋内的寂静几乎要将人吞噬,满心都是不解与惶然,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沉稳而沧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苍雾浊水,乃是上古神界与冥界的碎片,陨落后相互碰撞交融而成,也是重塑冥界的关键之地。”
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祁君尧耳中。
“若我没猜错,他的修为应该,只差最后一步,便可飞升成神。”
“苍雾浊水,灵怨双修,只差一步成神……我想,他定然早已得到天道认可,获得的法则之力。”
祁君尧猛地回神,转身便看到祁家老宗主缓步走来,一身素色长袍,须发皆白,眉眼间满是岁月沉淀的肃穆与悲凉。他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祖父。”
祁老宗主缓缓点头,将手中捧着的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祁君尧手中的宣纸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惜,随即看向神色怔然的祁君尧,淡淡开口:“你心中定然疑惑,我为何会知晓这些。”
祁君尧抬眸,眼中满是探寻与不解,嘴唇微动,正欲开口询问,却被祁老宗主接下来的话打断。
“这归无阵,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我亲手推演的阵法雏形。”祁老宗主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追忆与怅然,“当年,我应兄长一同钻研阴阳阵法,创出归元阵,却不知兄长执意要在此基础上,推演这套更逆天的归无阵,他从未告知我缘由,只默默耗尽心神,完善阵道。归元阵是根基,归无阵是极致推演。”
祁君尧心头一震,连忙快速翻动手上的纸张,仔仔细细寻了数遍,却始终不见归元阵的半点踪迹,他抿紧双唇,指尖微微发凉,脑海里骤然闪过空桑烬离的房间,那张案上,曾摆着一张没有名字的阵法图纸,纹路晦涩,如今想来,那定然就是归元阵无疑。
祁老宗主望着他急切的模样,又是一声长叹,声音愈发低沉:“归元阵的完整阵图,早已留在苍雾浊水之中,他应该就是靠归元阵才推演出了归无阵。”
闻言,祁君尧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他抬眼看向祁老宗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期盼,轻声问道:“他……还能回来吗?”
祁老宗主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目光悠远,似是望穿了层层云雾,看向那片神秘的苍雾浊水,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无奈:“不知。”
暖金色的夕阳透过木窗,大片大片洒进藏书阁顶层,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光影交织,裹着满屋的书卷气与化不开的惆怅,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无言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而在阁楼不起眼的角落,空桑烬离静静伫立,周身隐在淡淡的光影里。他望着眼前这对祖孙相依的温情模样,望着那满室的寂静与怅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宿命般的无奈与悲凉。
怪不得,他那时会来找自己,原来一切早有定数,所有的因果早已缠结,所有的路都早已注定。
这般逆天改命的局,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又该如何去改……
九阴山,天地至阴之地,通幽冥。
九阴山脚下,祁君尧立在荒芜死寂的土地上,抬眼望去,整座山笼罩在沉沉元光之中,昏昧晦暗,不见半分天光,寸草不生,连虫鸣鸟兽都绝迹于此,唯有浓得化不开的阴寒之气在山间弥漫,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他望着那隐在阴雾中的陡峭山径,喉间微哽,终是抬脚,一步一步朝着山顶艰难走去。
可没行几步,他便顿住脚步——斑驳嶙峋的山壁之上,深深刻着一行古旧篆字,字迹被阴风吹得泛着冷光,字字如铁,砸入眼帘:
一步一叩首,通山顶,实心愿。
祁君尧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没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山石之上。山岩棱角硌破衣料,瞬间刺入皮肉,刺骨的疼意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俯身,额头重重磕向地面,一声沉闷的叩响,在死寂的山间格外清晰。
一步,一叩。
再一步,再一叩。
陡峭的山路崎岖难行,碎石划破掌心,阴寒之气顺着伤口钻入经脉,冻得他四肢发麻,每一次俯身叩首,都似有万千冰针扎入头颅,眩晕与剧痛轮番席卷。额角很快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荒芜的山石上,转瞬便被极阴之气冻凝。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冻得僵硬,每挪动一步,膝盖的伤口便与山石摩擦,撕裂般的疼,可他眼中的执念分毫未减,依旧机械而坚定地向上,一步,一叩,一步,一叩。
从日沉西山到星斗漫天,从破晓微明到暮色再临,整整三日三夜,他未曾停歇片刻,未曾有过半分退缩。膝盖早已血肉模糊,粘连着碎石与凝血,额头肿起青紫大包,血迹干涸又浸染,经脉被极阴之气侵蚀得阵阵绞痛,浑身气力被抽干,每一次叩首都几乎要栽倒在地,视线也因失血与寒气侵袭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山风呼啸的声响。
终于,在第四日黎明将至,阴雾最盛之时,祁君尧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叩完最后一步,堪堪踏上九阴山山顶。不等他看清眼前景象,浑身的伤痛与极致的疲惫骤然爆发,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在冰冷的山顶地面,彻底陷入昏迷,只剩微弱的气息,在极阴之地中飘摇。
阴雾翻涌的九阴山山顶,碎石嶙峋的地面上,祁君尧浑身浴血,双膝早已血肉模糊,粘连着干涸的凝血与尖锐山石。他额头磕得青紫斑驳,血珠顺着眉骨蜿蜒滑落,在极阴之气中迅速凝作细碎血珠,砸在地面转瞬消散。
在次醒来时,视线昏沉得如同被墨汁浸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四肢百骸像是被极阴寒气冻透,又被执念烧得滚烫。他拼尽力气撑起上半身,指尖抠进石缝,指节渗出血来,眼底却燃着不灭的光——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那通幽的顶端,就能离他近一分。
就在他浑身震颤,即将栽倒的刹那,一道红衣虚影骤然在身前凝现。
男子一袭赤红衣袍衬得肤色胜雪,墨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深不可测的幽冷。他垂眸望着瘫软在地的祁君尧,薄唇轻勾,轻笑一声,那笑声混着山风,听不出喜怒。
右手手腕轻翻,一枚泛着淡淡幽光的丹药自掌心浮现,丹药旋转间,竟驱散了周身萦绕的极阴浊气。男子指尖一弹,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落入祁君尧微张的口中。丹药入喉即刻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涌遍四肢,缓解了几分刺骨的寒痛,却压不住他心口翻涌的伤势与疲惫。
祁君尧猛地睁眼,眼中的混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慎重。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体力透支重重跌回地面,也不顾身上剧痛,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您是?”
眼前之人气息缥缈,不似修道人,可那丹药的暖意却真实无比,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红衣男子垂眸望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腰间无形的气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我知你所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君尧,声音添了几分沉缓,“可你是生人,修为不过结丹,可入不了哪里。”
“但并非没有办法。”
一句话,让祁君尧骤然抬眸,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却又强压着急切,沉声追问:“什么办法,请前辈告知。”
男子挑眉,俯身凑近,红袍下摆垂落在地,染着几分妖异的红:“你不想知道代价?”那代价于寻常灵修而言,是撕心裂骨,是万劫不复,未必是他能承受的。
祁君尧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我能承受。”
红衣男子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手中凭空浮现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泛着幽蓝冷光,剑刃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似能割裂天地灵气。他抬手,剑尖轻轻点向祁君尧心口的位置,声音清冽:“插入心口,心中念着那个人,便可替他承受一部分。”
话未说完,祁君尧便猛地抬手,动作快得让红衣男子都来不及阻拦。
他指尖攥住那柄泛着幽光的极阴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一片纯粹的执念。下一秒,长剑毫无阻滞地刺入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衫,也溅在了剑刃上。
子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祁君尧却像是感受不到半分痛楚,脑海中只有那道萦绕多年的身影,唇瓣轻启,喃喃念出第一个名字。
“空桑衍……”
剑身在心口微微震颤,他死死攥着剑柄,任由鲜血顺着剑身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每念一个名字,心口的痛便轻一分,又重一分。
“空桑……烬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祁君尧眼前的黑暗骤然翻涌,身体摇摇欲坠。
而身前的红衣男子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僵住,错愕地瞪大了眼——他话还没说完!
这柄极阴剑本就是克制灵修的邪物,寻常人插入心口,轻则修为尽废,天赋尽毁,重则直接殒命,他竟连半句提醒都没有,便这般刺了下去!
“哎~”
一声悠长的叹息自红衣男子口中溢出,带着无奈与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不愧是天定啊……”
他低声呢喃,目光落在祁君尧那张染血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啊瑾!”
看着一路上发生的事,他终是忍不住出声。
从祁君尧的一步一叩首,到听闻办法时的希冀迫切,将剑刺入心口,空桑烬离终是红了眼眶,落下泪了。
空桑烬离望着半空中百年前的自己,左手红线出,长长的漂满虚空,向挣脱了周身萦绕的极阴雾气,悠悠飘向倒在血坡之中的祁君尧,穿过漫天飘散的血雾与凛冽寒气,稳稳缠上他苍白冰凉、微微蜷起的左手小指,一圈又一圈,细密缠绕,紧紧相扣,泛起红光。
血坡上的碎石沾染着未干的血迹,祁君尧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小指却似有感应般轻轻动了动,与那缠上来的云情线隐隐共鸣。
空桑烬离望着这一幕,眼眶泛红,睫羽不住轻颤,眼底翻涌着心疼与难过。
混沌湖底,空桑烬离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泪水,可视线一落在怀中紧紧抱着的祁君尧身上,所有的情绪迅速敛去。
双臂牢牢环着他的腰,指间微动将所有邪祟戾气尽数隔绝在外,只留下最温润、最纯粹的生机灵力,缓缓萦绕在祁君尧周身,让他更好地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