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残雾,却驱不散土墙外弥漫的肃杀之气。风卷起沙尘,掠过对峙的两人。苻宏手中铁剑已然出鞘,剑尖凝而不发,直指二十步外慕容垂的咽喉,剑身映着冷冽的晨光,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静得能听见铠甲鳞片摩擦的细响,能听见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慕容垂并未因这直指的剑锋而动容,也未立刻下令进攻。他深邃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柄寒光闪闪的剑上,继而缓缓上移,牢牢锁住苻宏那双燃烧着悲愤与决绝的眼睛。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这死寂的僵持:
“你可知,你父皇之败,并非全然因我慕容垂一人背弃。”
苻宏眼神一厉,握剑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剑势却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淝水决战之前,丞相王猛临终之际,曾苦苦劝谏,请他休兵养民,缓图南征,巩固根本。奈何你父皇雄心万丈,听不进逆耳忠言,只道天命在秦,麾下百万虎贲足以踏平江东。”慕容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还能听见声音的人心上,“那时朝中并非无人看出危机,但凡有谏言劝阻者,皆被斥为怯战懦弱,或贬或囚。贤侄,你口口声声言及你父,道其为明君……可一个阻塞言路、拒忠言如仇寇的君主,当真配得上一个‘明’字吗?”
苻宏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膛微微起伏,却没有出声反驳。
“及至战时,晋军遣使请降,又佯装后退。你父皇便以为胜券在握,战机不容错失,不顾阵型未稳,急令全军出击。前锋冒进,后军不明所以,以为前锋败退,顿时惊扰大乱,百万大军,号令不行,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淝水岸边,尸横遍野,河水为之不流。”慕容垂缓缓述说,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弄,“那一日,葬送前秦江山的,并非我慕容垂手中之刀,实乃你父皇……他自己决断连连失误,亲手断送了这偌大基业。”
风,似乎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瞬。
“你说我背叛,不错,我承认。”慕容垂继续道,目光坦然迎着苻宏,“我在长安为将十载,受封冠军将军,食邑万户,俸禄千石,苻坚陛下待我,确有不薄之处。然则,当我决意起兵之时,前秦已是何等光景?淝水新败,精锐尽丧,国库空虚,关中连年饥荒,易子而食惨剧频传!可你父皇呢?他仍在深宫之中,执着于重整兵马,空言‘朕有天下,岂容胡马南下’之壮语!”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苻宏:“那时节,即便我慕容垂不取,那羌酋姚苌,岂会坐失良机?晋室权臣桓温,又能忍耐几时?天下汹汹,群雄并起,谁不想在这乱世之中裂土封王,称霸一方?贤侄,这是乱世!非是寻常太平年月可以讲求恩义、论定忠奸的时候!强者生,弱者灭,非是道义所能衡量,而是活命存身的铁律!”
苻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凸起,显露出内心极度的挣扎与激荡。
“你恨我,我明白。”慕容垂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但你可曾静下心来想过,若你父皇当年能听进王猛一句劝,能对天下苍生多存一分仁念,这北方大地,何至于烽烟四起,糜烂至此?你今日在这同悲谷誓死守护的这些人,他们本可以安居乐业,不必颠沛流离,不必忍受焚屋毁家之痛,不必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儿跪在冰天雪地之中,只为乞求一口活命之粮!”
“住口!”苻宏声音沙哑,如同受伤的野兽低吼。
“我并非要为自己开脱罪责。”慕容垂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只是要让你看清这血淋淋的真相!你所执着坚守的所谓复国大业,不过是建立在早已冷却的灰烬之上的空中楼阁!你父皇错了,前秦亡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你,苻宏,不该跟着这错误一同沉沦下去!这同悲谷的三百户人家,数千生灵,值得你以性命相护,但不值得你为了一个已然逝去的王朝,一个无法挽回的旧梦,陪上他们以及你自己的所有!”
苻宏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扫过手中剑刃,那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他自己此刻的面容——瘦削、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沉重压力留下的印记。刹那间,叶惊鸿死前紧抓他手腕,嘶声嘱托“活下去”的画面;苏慕烟背着惊慌哭泣的孩童,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泥泞山路上的背影;楚凝霜在简陋医馆中,借着微弱灯火,彻夜施针救治伤员时,那因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始终稳定的手……一幕幕场景飞速掠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迷茫与挣扎被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你口口声声言说我父皇有过,前秦有弊。是,或许如此!但那些冻毙于风雪无人收殓的老人,那些饿极啃食树皮腹胀而亡的孩童,那些在战乱中家破人亡、无辜惨死的百姓……他们又犯了何错?他们的性命,难道也是你口中那‘弱肉强食’、‘咎由自取’的法则所能解释的吗?”
慕容垂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可以高谈阔论权谋机变,可以冷静分析时势成败。”苻宏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苻宏,只知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世间,只要还有人想挺直脊梁活着,不想跪着求生,那么,我就要尽我所能,让他们能够站着呼吸!这,便是我的道!”
慕容垂凝视着他,许久未曾言语,眼神复杂难明。
远处敌阵之中,催促进攻的战鼓声再次隐隐传来,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喷吐着白气。阳光完全升起,照在两人冰冷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你终究……不像你的父亲。”慕容垂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你比他……心肠更软,却也……骨头更硬。软在见不得生灵涂炭,硬在宁折不弯的坚持。”
他话音落下,右手缓缓抬起,坚定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既然如此,便让这天下人都看一看,究竟是你这‘同悲’之志更为坚韧,还是我这‘霸业’之刃更加锋利!”
“铿锵”一声清越龙吟,他腰间那柄装饰华贵、却寒气逼人的宝刀已然出鞘半寸,凛冽的刀光瞬间迸发,映亮了他冷峻的面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父亲——住手!”
一道凄厉而熟悉的女子呼喊,猛地从燕军侧翼方向传来!
声音未落,一道紫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不顾一切地冲破燕军前阵的阻拦,疾驰而至!
众人皆惊,目光齐刷刷望去。
只见那女子身着淡紫色劲装,外罩同色绣花披风,臂上缠着一条醒目的紫色丝巾,面容姣好,此刻却写满了惊惶与决绝——正是慕容垂的独女,后燕公主,慕容芷!
她不顾身后亲卫的惊呼阻拦,径直冲到慕容垂马前,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苻宏与慕容垂之间!
“苻宏不该死!”她仰起头,对着自己的父亲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是我儿时相伴长大的玩伴!是我……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影子!父亲!你要杀他,便先杀了女儿我吧!”
慕容垂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厉声喝道:“芷儿!休得胡闹!此地乃是两军阵前,岂是你能任性妄为之处!速速退下!”
“我不退!”慕容芷倔强地摇头,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地望向持剑而立的苻宏,声音带着哽咽,“苻宏……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带我去看江南的烟柳画桥,去看塞北的万里雪飘……你说过,要建一座没有高墙围困、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的城池……这些……这些你都忘了吗?”
苻宏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腔,那被尘封的、属于长安宫闱中的遥远记忆碎片,伴随着眼前女子哀婉的面容,汹涌袭来,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早已不是当年的你了。”慕容芷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终于决堤而下,“我知道你的心或许已另有所属,或许早已被这山河破碎的悲怆填满,或许只愿为这同悲谷而活……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父亲的刀下!我做不到!”
她说着,猛然再次回头,死死盯住脸色阴沉得可怕的慕容垂,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父亲!你若今日执意要杀他,女儿便立刻自绝于此!你信是不信?!”
慕容垂勃然大怒,须发皆张:“混账!你是我大燕公主!金枝玉叶!岂可为了一个敌酋,以生死相要挟于你的君父!”
“我不是什么公主!”慕容芷凄然冷笑,笑容中满是悲凉,“在你眼中,我或许只是维系权势的工具!但在这一刻,我只是一个不愿再看到所爱之人互相残杀的普通女子!仅此而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用自己的后背,紧紧贴住了苻宏持剑而立的身前,将那袭紫衣,彻底置于剑锋与刀光之间。
“你要战,可以。”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犹挂泪珠,声音却异常平静,“但若想杀他,须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山风再次吹拂而起,卷动她如墨的青丝和紫色的裙裾,在那肃杀的军阵之前,构成一幅凄美而决绝的画面。
苻宏心中一痛,伸手想去拉她:“芷儿!不可如此!你快退开……”
“别劝我,苻宏。”慕容芷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让我……任性这最后一次,做一件……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慕容垂眼见爱女如此,双目瞬间赤红,厉声吼道:“慕容芷!朕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让开!否则……休怪为父军法无情!”
“那就……请父亲动手吧。”慕容芷依旧闭着眼,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解脱般的弧度,“让我用这无用之身,换他……多活一日,也好……”
就在她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不知从燕军阵中何处射出的三棱透甲锥短箭,快如黑色闪电,挟着凌厉无比的劲风,直取慕容芷后心!
这一下变起仓促,谁也没料到竟有人敢在慕容垂面前对公主暗施冷箭!
“小心!”苻宏反应已是极快,在听到箭响的瞬间,本能地一把将身前的慕容芷向侧面推开。
然而,那箭来得实在太快,太疾!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地传入苻宏耳中。
那支黑箭,终究未能完全避开,锋锐的三棱箭镞狠狠地穿透了慕容芷的左肩胛,余势未衰,竟从前胸透出寸许长的染血箭尖!
鲜血,如同怒放的彼岸花,瞬间在她淡紫色的衣袍上迅速晕染开来,刺目惊心。
慕容芷娇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她竟硬撑着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借助苻宏那一推之力,踉跄着转过身,面向那支箭射来的方向。
苻宏只觉得怀中一沉,已被温热的血液浸透。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将那个软倒下来的、不断流失着生命力的身躯紧紧抱住。
“为什么……芷儿……你为什么要来……”他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看着怀中女子迅速苍白的脸颊,心如刀绞。
慕容芷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苻宏那张写满痛楚的脸上,嘴角竟极其艰难地、缓缓浮起一丝微弱而复杂的笑意,断断续续地说道:“因为……我……不想……等到你死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来……见你……最后……一面……”
她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触碰了一下苻宏冰冷的脸颊,仿佛想要拭去他眼角的湿痕,然而手臂终究无力支撑,缓缓地、软软地垂落下去。
那双曾映照着星河、曾对他流露无限情意的美丽眼眸,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缓缓闭上。
身体,彻底软倒在苻宏怀中,再无生息。
“芷儿——!”
一声撕心裂肺、饱含无尽痛楚与悔恨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猛地从慕容垂喉中迸发而出!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主帅威仪,什么两军对峙,猛地翻身下马,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目光死死钉在倒在苻宏怀中、已被鲜血染透的女儿身上,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走了魂魄,那原本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气势,竟在刹那间崩塌瓦解!
“是谁?!刚才是谁放的冷箭?!给朕查!查出来!朕要将他碎尸万段!诛灭九族!!”他状若疯魔,朝着身后的亲卫厉声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悲痛。
亲卫将领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领命,转身便要去追查。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卷起淡淡的血腥气息。
苻宏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慕容芷已然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他站起身,动作僵硬而缓慢,再次握住了那柄跌落在地的铁剑。
他抬起剑,剑尖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杀意,直指不远处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慕容垂,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焚天之怒:
“慕容垂——!你这国贼!害我山河,戮我子民,毁我家国犹不知足!如今……如今连这世间最后一份故旧之情,最后一点昔日温暖,也要亲手扼杀!你……你这无君无父、无情无义的豺狼之辈!”
慕容垂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脸上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巨大的痛苦与悔恨之色。他看看地上女儿毫无生息的躯体,又看看苻宏那如同烈焰燃烧的双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苻宏不再多言,体内《山河同悲剑》的心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周身气势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衣衫无风自动,猎猎狂舞!那悲怆、愤怒、决绝种种情绪,尽数融入剑意之中,使得他手中那柄寻常铁剑,竟发出了低沉而悲鸣般的颤音!
身后土墙之上,所有守军目睹谷主如此悲愤决绝之态,胸中热血瞬间被点燃,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汇成一股不屈的洪流,直冲云霄:
“守——!”
“宁死不降!”
“血战到底!”
声浪滚滚,震动着整个山谷,也震动着对面数万燕军的心神。
慕容垂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当他再次睁开时,所有的痛苦、悔恨、软弱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属于枭雄的冰冷与铁血。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已然完全出鞘、寒光四射的宝刀,刀锋指向同悲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的吼声:“若非因为你苻宏,朕的芷儿岂会惨死于此?!”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肃立的将领们,下达了最为冷酷无情的命令:“传朕旨意!破谷之后,不分老幼,不留活口!给朕——屠尽此谷!”
苻宏持剑傲然立于阵前,脚下,正踩着慕容芷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紫色衣袍的一角,那抹刺目的紫红,在黄沙黑甲之间,显得格外凄艳。
山风呜咽着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卷起阵阵沾染了血色的尘埃,仿佛在为这无法挽回的悲剧,奏响一曲苍凉的挽歌。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