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究是刺破了残留的薄雾,将冰冷的光线洒在同悲谷口这片肃杀的土地上。泥土夯实的矮墙上,守军紧握着手中简陋的兵刃,枪尖、刀锋在曦微中泛着寒光,如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谷外那片黑压压、几乎望不到边的后燕军阵,以及那个独自立于军阵之前的身影。
苻宏走下指挥高台时,步履沉稳,未曾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山谷。两名亲卫默默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寻来的、略显陈旧的皮甲,甲叶相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轻响。他将那柄已陪伴他许久的铁剑挂在腰侧,剑柄上缠绕的布条还隐隐带着昨夜紧握时留下的湿痕。十几名自愿跟随的死士亲卫无声地在他身后列出一个小小的锋矢阵型,人人面色凝重,眼神决绝,却无一人发出半点声响,只有山风掠过谷口,卷动战旗,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对面,庞大的燕军军阵如同沉睡的巨兽,寂静无声,唯有那面高高飘扬的“大燕慕容”帅旗,在晨风中缓缓舒卷,宣示着无上的权威。
“呜——呜——呜——”
三声低沉而苍凉的号角,自燕军中军响起,穿透清晨的空气。随着号角声,严整的军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员大将,缓辔而出。
来人正是慕容垂。他并未顶盔贯甲全副武装,只着一身打磨得锃亮的银色山文铠,外罩一件玄色战袍,坐下是一匹神骏的河西健马。马前仅有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扈从,彰显其超凡的自信与气度。他在距离苻宏二十步之外勒住战马,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苻宏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风卷动着双方的战旗,也吹拂着两人额前的发丝和衣袍。
“苻太子,别来无恙。”慕容垂率先开口,声音平和沉稳,听不出丝毫火气,仿佛故友重逢,而非两军对垒。
苻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前秦已亡,世间再无苻太子。在下如今,只是这同悲谷主。”
慕容垂对此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苻宏身后那虽然简陋却透着不屈意志的防线,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你能在长安倾覆、社稷丘墟之后,于乱军之中保全自身,已属不易。更难得的是,竟能在这荒山野谷之中,聚拢流散,收容百姓,筑城立寨,凝聚人心。我今日所见,非是寻常草莽山寨的气象,倒有了几分……立城安邦的根基。”
苻宏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慕容垂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带着招揽之意:“乱世之中,英才难得。你若肯率众归附于我,朕……我不仅可保你与谷中众人性命无虞,更可授你征南将军之职,许你统领河东三郡之地,兵马自辖,政令自主。如今天下未定,南北纷争,正是你我这等人物携手共济,建功立业之时。”
苻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征南将军?河东三郡?慕容将军,你莫非忘了,昔日你亦是我父皇臣子,深受国恩,食秦之禄,官至冠军将军、京兆尹。前秦待你,可谓不薄!然国难当头,你不思报效,反而趁火打劫,举兵反叛,裂土称王!这,就是你口中‘英才’、‘人物’当做之事?就是你教导晚辈的‘共济’之道?”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质问,慕容垂神色依旧不变,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贤侄,你熟读史书,当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苻坚陛下仁厚,然其志大才疏,急于求成,淝水一败,人心尽失,此乃天命使然,非战之罪。乱世之中,弱肉强食,乃自然之理。强者生,弱者亡。你守此一谷,凭借一时血勇,或可支撑数月,然能护得他们一世否?待我大军退去,羌人姚苌虎视在侧,四方豪强窥伺不已,天下汹汹,战乱不休,你凭何抵挡?凭这土墙?凭这几千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
“凭命!”苻宏声音陡然提高,虽不响亮,却字字如铁石相击,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也看出这是‘城’,非是‘寨’!正因它非砖石所垒,而是这谷中三百余户、数千生灵,用最后的希望、用求生的意志、用不愿再颠沛流离的决心,一点一滴拼出来的!他们逃过烽火,躲过屠刀,于尸山血海中挣扎至此,所求的,不过是一块能让他们挺直腰杆、自由喘息的立锥之地!”
他猛地抬臂,指向身后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的山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昨日纵火,焚毁了两间新搭的窝棚,污染了半池活命的水源!你可知道,就在昨夜,在那废墟之旁新辟的角落里,还有孩童发出了笑声!你可知那笑声有多重?它比你这五万铁甲的千钧重压,还要沉!那是活下去的念想,是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肯熄灭的人间烟火!”
慕容垂双眼微眯,眸中精光闪烁,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以为朕愿行此焚掠之事?不过是给你,给这谷中之人最后一个机会!贤侄,你需明白,在这乱世,你不去争权夺势,旁人便会踩着你头颅登顶!你不自立称强,他人便会灭你以立威!空谈仁义,救不了人命,唯有绝对的力量,方能护佑你想护佑之人!”
“所以,你便用这力量,去吞噬别家的城池,践踏别处的生灵?”苻宏向前踏出一步,气势丝毫不弱,“你所占据的每一座雄关巨邑,哪一座不是从前秦将士与无辜百姓的皑皑白骨上跨越过去的?你口中所许诺的‘共治’、‘自主’,不过是换了个名目,行那弱肉强食、兼并掠夺之实!你说我弱,说我守不住,那我问你,你麾下这五万雄兵,可能挡住天下悠悠众口?可能压服人心深处那一声宁死不屈的‘不降’?你或许能杀光我们,但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人,记得今日同悲谷前曾有人说过‘不’,记得曾有人不为高官厚禄所动,只为心中一口气而战,你,就永远算不得真正的赢家!”
山风更疾,吹得两人战袍猎猎狂舞,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苻宏年轻却坚毅无比的脸庞,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以为,朕愿行此等之事?苻坚陛下待我……确有知遇之恩。然则乱世洪流,身不由己。仁者未必能存,弱者注定覆亡。你不争,便是将身家性命、将追随你之人的希望,尽数交予他人之手。”
“故而,我争的,从来不是你那所谓的天下!”苻宏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慕容垂的双眼,“我争的,是让这吃人的世道,少吞几个无辜之人!争的是让这漫漫长夜,能多留几盏微弱的灯火!”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曾退让半分。远处燕军阵中,有低沉的鼓声开始擂响,似是催促,又似威慑,但阵前的两人,恍若未闻。
慕容垂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却又缓缓松开。他仔细地打量着苻宏,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故人之子:“你变了,宏儿。从前在长安宫中,你性情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总想着以和为贵,化解干戈。如今……你的眼里,有了焚尽旧日的烈火,也有了铸就当下的寒铁。”
“火烧去的是过往的虚妄与天真。”苻宏平静地回答,“铁铸成的,是当下必须承担的责任。”
“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踏平你这同悲谷?”慕容垂忽然问道,语气莫名。
苻宏回答得极快,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你怕。”
慕容垂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你怕的不是我苻宏,也不是这几千乌合之众。”苻宏继续说道,话语如刀,直剖人心,“你怕的是‘同悲谷’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东西!你怕这世间,出现一个不需称王称霸、不需依附强权,仅凭相濡以沫、自救互助便能凝聚人心的地方!你怕这里的百姓让天下人知道,除了永无休止的征战、掠夺、臣服,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你更怕这种‘念头’如同野火,一旦传扬开去,你麾下那些为你冲锋陷阵的士卒,会有人开始停下脚步,扪心自问,他们手中的刀,究竟在为谁而挥?脚下的路,最终通向何方!”
慕容垂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虽然他控制得极好,但那瞬间的眼神闪烁,未能逃过苻宏的眼睛。
整个燕军前阵,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连战马都仿佛感知到这凝重的气氛,停止了嘶鸣。
慕容垂轻轻一带缰绳,战马顺从地转了小半个圈子,但他并未退回本阵。他再次看向苻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当年在长安宫中,最喜读《孟子》,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朕还记得,你为此还与你父皇争论过。可你如今所做之事,比读上一百遍《孟子》,都要来得更狠,更决绝。”
“因为我亲眼见过老人冻毙于风雪,无人收殓!”苻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我见过孩童饿极啃食树皮,腹胀如鼓而亡!我见过妇人抱着丈夫冰冷的尸身,徒步三日不肯放手!书中的圣贤道理,救不了他们于水火!只有实实在在的墙壁能挡风寒,只有颗粒粮食能续性命,只有手中的刀剑,能在豺狼来时,护住身后想要守护的人!”
“那你可曾想过,”慕容垂的声音也变得深沉起来,“有些事,有些人,单凭‘守’,是守不住的?大势如潮,非一木可支。”
“那就守住一天,是一天!”苻宏斩钉截铁,“守住一人,是一人!”
慕容垂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你须明白,此战之后,无论胜负,世间都不会再有‘同悲谷’。朕会将此谷彻底夷为平地,撒上盐碱,种满荆棘,令后来者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那便请慕容将军,”苻宏“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铁剑,横于身前,剑锋在晨光下流转着凛冽的寒芒,直指慕容垂,“从我苻宏,以及这谷中数千具尸首之上踏过去!须得是,一个不留!”
剑光映照着苻宏决绝的面容,也映照着慕容垂复杂难明的眼神。
慕容垂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剑,并未动怒,反而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飘忽,似带着些许感慨,些许无奈:“你小时候,不是这般模样的。性情温和,恪守礼数,连一句重话都不肯对人说。那时你母后还常忧心,说你这孩子心肠太过柔善,恐非人君之选。”
“那时,我还不是同悲谷主。”苻宏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时,我也未曾亲眼见过,血,是如何一滴一滴,流尽最后一分温热;人,是如何一个一个,在绝望中闭上双眼。”
慕容垂默然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恨朕吗?”
苻宏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平静:“我不恨。恨须有情,无论爱憎。于我而言,只是看清了你为何物,你也看清了我为何人。既已看清,你我之间,便无需再多言其他。”
“好。”慕容垂缓缓点头,脸上最后一丝复杂情绪敛去,恢复了那位叱咤风云的枭雄本色,语气变得冰冷而威严,“既然如此,那便让刀剑来说话吧。”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转马头,不再回头,在两名亲卫的扈从下,向着本阵驰回。而苻宏,依旧持剑而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矗立在同悲谷前,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