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彻夜未息,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北岭嶙峋的岩石。苻宏依旧立在最高处的那块巨岩上,身形如钉,仿佛与山石融为了一体。他的青衫已被夜露浸透,紧贴着肌肤,传来阵阵寒意。手中那柄寻常的铁剑剑尖轻轻点地,随着他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真气流转而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方才那长达数个时辰的入定,将《山河同悲剑》的最后一式“天下同悲”推至圆融之境,却也耗去了他大半心力,此刻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空虚。
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一名负责东面哨探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崖,他脸上沾满尘土,嘴唇因干渴而裂开数道血口,冲到近前时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谷主!东面……东面三十里外,尘头大起,遮天蔽日!是后燕的大纛(dào)!慕容垂……慕容垂亲率中军主力,前锋精锐骑兵距我谷口已不足十里!”
苻宏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他只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两道冷电,投向东方天际。
天际原本已透出一线鱼肚白,给墨色的云层镶上一道微光。然而此刻,那片微光正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更浓重的黑暗迅速吞噬。地平线上,一道无边无际的黑线正缓缓向前推进,那是无数兵马、旌旗、车仗组成的洪流。大地开始传来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地底翻身,谷口外的草木在这震动中瑟瑟发抖。旌旗如林,在渐强的晨风中猎猎招展,隐约可见其中最为高大的一面上,绣着一个狰狞张扬的“燕”字。骑兵游弋两翼,铁甲反射着尚未完全升起的朝阳,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步卒方阵如山岳般稳步前行,盾牌相连,宛若移动的城墙。中军之处,一面格外醒目的帅旗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将台,台上之人虽看不清面貌,但那“大燕武成王慕容”的旗号,已昭示了其身份。
敌军并未急于发起冲锋,而是以一种沉稳得令人窒息的节奏,缓缓展开,左右蔓延,竟是要将这同悲谷三面合围的架势。
几乎与此同时,南面岭上也飞奔下一人,同样是气喘吁吁,面色惊惶:“报——!西山所有隐秘小径,皆发现燕军游骑哨探,后谷退路已被封锁!”
又一人自北面断崖方向奔来:“北崖之下,发现小股敌骑踪迹,疑为窥探我谷内虚实!”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如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
苻宏终于动了。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随即缓缓将长剑归入鞘中,那动作沉稳异常,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在极力压制着体内翻腾不息的真气。他感到双腿依旧有些绵软,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他一步步走下巨岩,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所过之处,原本就惶惶不安的谷内,更是如同炸开了锅。
窝棚区里,百姓们惊慌失措地涌出,妇人紧紧搂着懵懂的孩童,跌跌撞撞地朝着谷底较为坚固的岩洞跑去。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跟随。孩子的啼哭声、妇女的催促声、男子粗重的喘息声混杂一片。临时搭建的医馆门前,楚凝霜一身素净的布衣已被药渍沾染,她正指挥着几名学徒和健妇,紧张地将一筐筐草药、一罐罐伤药往馆内搬运,动作迅捷而有序,唯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她内心的凝重。
谷口那由泥土和木石垒砌而成的矮墙上,守军们正飞速地各就各位,一捆捆箭矢被搬上垛口,沉重的滚木和棱角尖锐的礌石堆满了墙头。顾惊弦手提他那柄厚背砍刀,在墙头来回巡视,不断厉声呼喝着,调整着防守的方位。他见到苻宏走来,立刻大步流星地迎下台阶,脸上惯常的豪迈之色被一层深深的忧虑所覆盖。
“看清了,至少五万之众,而且……”顾惊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都是慕容垂麾下最能征善战的老兵。前秦……前秦当年就是败在他们手上。”
苻宏默默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支军队的可怕。当年慕容垂反出前秦,凭借的正是这支对其忠心耿耿、战力彪悍的军队。如今这位枭雄王驾亲征,其意不言自明,绝非简单的恫吓或试探,而是要一举将同悲谷这颗眼中钉彻底碾碎。
另一名巡哨自东谷口方向狂奔而回,带来更精确的军情:“敌军前锋已在谷外七里处扎下坚固营盘,三座高达三丈的瞭望塔正在搭建,塔上已布有强弓硬弩,封锁了我谷口正面通道。”
苻宏不再多问。他迈步登上谷口那座用粗木和石块垒砌而成的主指挥台。此台虽简陋,却是整个同悲谷防线的中枢,立于其上,谷外敌军动向、谷内布防情形皆可一览无余。他站定身形,面朝谷外那无边无际的敌军阵营,将整个同悲谷置于自己身后。
他的身后,是三百余户托庇于此的流民家小,是伤病未愈、尚在休养的苏慕烟,是闻讯星夜赶来的楚凝霜和她的医馆,是曾志远呕心沥血整理出的田亩户籍册,是钱老三多方筹措、赵大牛带人修缮的粮仓军械,是林疏影一手操练的巡防队伍,是谢乘风甘冒奇险、伪装遗弃在东坡的那批关乎生死的箭镞与药材……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都系于这小小的山谷。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身旁每一位副将的耳中:“传令。所有妇孺,即刻由专人引导,有序退入后山备用的岩洞,不得慌乱拥挤。所有青壮,按先前编练,领取兵器,上墙协防。医馆再查点一遍药材纱布,确保足用。各哨位加强警戒,无令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命令被迅速而有效地传递下去。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安定下来。妇孺们在指定人手的引导下,搀老扶幼,沉默而迅速地撤向后方。青壮男子们则握紧了手中或许并不精良的刀枪棍棒,在低沉的口令声中,一排排登上土墙,填补到守军序列之中。就连一些半大的少年,也帮着将一袋袋干粮、一桶桶清水运送到指定位置。
谷中的躁动与喧嚣,渐渐被一种悲壮而紧张的沉寂所取代。
然而,谷外的敌军并未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
咚——!
一声沉重如闷雷的战鼓,猛地自燕军大营深处炸响,声浪滚滚,撞在四周的山壁上,激起层层回音,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三通鼓毕,燕军营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迅速蔓延连接,宛如一条巨大的赤色火蛇,盘踞在山谷入口,将渐亮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诡谲。一座座营帐如同雨后蘑菇般立起,刀枪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不定,高大的箭楼之上,人影绰绰。一队约千人的精锐骑兵,盔甲鲜明,自营中驰出,在距离谷口约两里之地来回奔驰,马蹄践踏,扬起冲天尘土,声势骇人。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是心理上的碾压。慕容垂要用这绝对的军容和气势,摧垮守军本就紧绷的神经,让他们在恐惧中自行崩溃,甚至不战而逃。
苻宏依旧如山岳般屹立在指挥台上,对眼前的炫示恍若未睹。
他不能动,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波澜。主帅一动,军心必乱。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如一张大网,悄然笼罩了整个同悲谷。风势更急,吹得他浸湿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他右手缓缓抬起,再次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是负责谷内稽查的副将,他凑近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谷主,东坡那片灰烬……确认被人翻动过,找到一小片不属于我们之人的粗布衣角。谢……谢公子留下的痕迹,恐怕已被对方勘破。”
苻宏眼神骤然一凝。
他瞬间明白了。谢乘风冒险送来补给,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留下了无法完全抹除的踪迹。慕容垂用兵老辣,定然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判断出同悲谷外无强援、内乏积储的窘境。也正因看透了这虚实,他才如此气定神闲,稳扎营盘,摆出瓮中捉鳖的姿态。
他沉默片刻,猛地抬手,“锃”的一声清越龙吟,将那柄寻常铁剑再次拔出。
并非为了出击。
而是双臂运足气力,将剑尖狠狠插入指挥台前坚硬的泥土之中!
剑身入土近半,剑柄直指苍穹,在暮色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犹如一座孤傲的墓碑,又像是一面不屈的旌旗。
他目光穿透逐渐深沉的夜色,牢牢锁定远方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锁定那面代表着慕容垂权威的帅旗,仿佛在与那个尚未谋面,却已掌握生杀大权的对手进行着无声的对峙。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来吧。”
与此同时,燕军大营,中军高台。
慕容垂并未顶盔贯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貂裘,凭栏远眺同悲谷的方向。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开阖之间精光隐现,久居人上的威仪与沙场宿将的杀气融为一体,令人不敢逼视。
一员骁将按捺不住,上前低声请示:“大王,我军士气正盛,是否趁夜发起一波攻势,试探其虚实?”
慕容垂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未曾离开那片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山谷:“不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朕与此子,其父有君臣之谊,其族与朕有恩怨纠缠。他若此时弃谷而走,朕念在旧情,或可网开一面,任其自生自灭。他若执意要守……朕便亲自送他最后一程,全其忠烈之名。”
正说话间,一名传令兵快步上台,跪地禀报:“启禀大王,西线姚苌部已按约定抵达指定位置,封锁所有西逃路径。另,青龙会陆先生派人送来密信,言明其所遣之内应,已成功混入谷中,只待我军发动总攻,便可里应外合,举火为号。”
慕容垂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淡然道:“传令各营,饱食酣睡,养精蓄锐。再等一夜。”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黑暗中的同悲谷,声音转冷,带着决绝的杀意:
“明日清晨,旭日东升之时,擂鼓,攻城!”
高台之下,万千火把熊熊燃烧,将慕容垂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冷峻的线条,仿佛已为明日的血腥厮杀,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谷内,指挥台上。
苻宏依旧如雕像般站立,那柄插入土中的铁剑,在他身旁沉默地陪伴着。
夜风中,几名健妇抬着一副担架匆匆经过台下,担架上是一名在日前小规模冲突中受伤的义军,他大腿被箭矢洞穿,虽然经过楚凝霜的处理,依旧面色惨白。许是感应到了台上之人的存在,那伤兵竟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朝着苻宏那模糊而坚定的背影,用尽力气嘶喊道:
“谷主……您放心……我们……我们不怕死!”
这嘶哑却决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显得格外清晰。
土墙之上,正在检查弓弦的守军动作一顿,默默转头,望向高台。
正在搬运礌石的青壮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那柄直指苍穹的剑。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苻宏的方向,或抱拳,或躬身,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
没有喧哗,没有誓言,只有一种无声的信念在空气中流淌、汇聚。
不知是谁,将一柄在昨日巡哨时与敌游骑遭遇而折断的残刀,用力绑在了一根长长的木杆之上,然后奋力将其插在了土墙最高的垛口旁边。那断刃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凄冷的光,如同一面简陋而悲壮的旗帜,在猎猎风中顽强挺立。
苻宏背对着这一切,没有回头。
但他的左手,却缓缓抬起,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那里,一道深刻的刀疤,是昔日长安突围时,一名秘魔门高手留给他的纪念。此刻,这旧伤竟隐隐发起烫来,仿佛在与眼前这山雨欲来的危局相互呼应。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再次睁开时,所有的疲惫、彷徨、乃至个人恩怨,都已沉淀下去,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意志与如寒铁般的冷静。
远处,燕军大营的方向,三堆巨大的烽火猛地冲天而起,火光熊熊,映红了小半个天际,如同三只窥视着猎物的巨兽之瞳。
长夜未尽,杀气已盈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