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挂在西山梁上。
巡哨的急报传到校场时,苻宏正在查看新分发的铠甲。听闻西山异动,他立即转身,对迎面走来的曾志远沉声道:"带人守住南墙,我去查探。"
烈日当空,山路被晒得发白。苻宏步履如飞,青衫在热风中猎猎作响,身后亲卫勉强跟上。至地道入口,但见灰烬边缘赫然印着几处鞋印,绕着烧焦的草堆转了半圈,往北侧岩壁延伸。他俯身探手,泥土尚存余温,显是来人离去未久。
"加派两队轮哨,今夜沿西岭往复巡查。"苻宏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四周,"谷口不封,转运照常。"
曾志远低声问:"会是青龙会细作?"
"不像。"苻宏凝视脚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动作轻巧,未深入探查。意在探路,非为劫掠。"
返回途中,他心念电转。前秦旧库的消息必须严守,但转运之事刻不容缓。第二批物资务必在今夜运毕。想到医馆内仍在昏迷的苏慕烟,他的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暮色初临,顾惊弦遣人来报:东坡山路发现陌生马蹄印,四蹄裹布,痕迹浅淡,去向难辨。林疏影建议暂停运输,恐遭埋伏。
苻宏立于北岭岔路口,凝视羊皮地图。原定的西山小道既已暴露,唯有改走北岭密径。此路虽要穿过乱石沟,不利大队行进,却胜在隐蔽。
"令亲卫队护送,每车限十人随行。"他决断道,"我亲往接应点等候。"
月华初上,三辆板车悄无声息地出发。苻宏带着两名精锐提前赶到中途接应点,隐于巨岩之后。山风掠过深谷,送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待第二辆车即将抵达时,苻宏忽见左侧岩缝隐有刻痕。近前细观,竟是三片松叶并排的图案,下缀一道短横——此乃北府兵秘传暗记,唯有执行密令的小队方会使用。
他心头震动,却不露声色。这标记位置刁钻,非熟知地形者难以发现。留记之人,分明在传递某种讯息。
退回原处,待车队安全通过后,他方率众返回。一路沉默,心中却思绪翻涌:北府兵为何会在同悲谷外围出没?此举背后,究竟是何人授意?
返抵谷口已是子夜。守门士卒忽发低呼,弓弩齐举。林间传来窸窣声响,数道黑影压枝而至。
"且慢!"一个低沉声音传来,"非敌乃友。"
苻宏抬手止住众人,独自上前。月光下,谢乘风卓立林边,一袭玄衣,身后十余北府兵押着三辆蒙布大车。车轮碾过枯枝,发出细碎声响。
二人对视片刻。谢乘风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此行隐秘,不留痕迹。
"卸货。"苻宏令下。
守卒掀开蒙布,但见首车满载药材,次车粟米干饼,末车箭杆衬布,皆是谷中急需之物。
谢乘风始终未入谷门。他伫立林畔,目光掠过谷中灯火,最终定格在苻宏面上。唇瓣微动,终未言语。
"如何来的?"苻宏低声相询。
"绕行雁门旧道,避过姚苌封锁。"谢乘风声若蚊蚋,"此乃私行,朝廷不知。"
苻宏了然。谢乘风以北府将领之身私越边境,一旦事发,便是杀身之祸。
"速去。"苻宏道,"此地不宜久留。"
谢乘风未动。他望着谷中往来人影,忽道:"苏姑娘的伤势,楚医官已有把握。"
苻宏一怔。
"楚医官今晨传讯,称苏姑娘脉象已稳,今夜当可转醒。这批药材中的茯神、远志,正是调理内息所需。"
苻宏默然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谢乘风终于转身,对部下做个手势。众人熄灭火把,悄无声息退入林中,仿佛从未现身。
就在此时,医馆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但见苏慕烟缓缓睁开双眼,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楚凝霜正在为她把脉,见状轻声道:"苏姑娘内力深厚,此番能这么快醒来,实属难得。"
苏慕烟勉力起身,环视四周:"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三日。"楚凝霜递过一碗汤药,"先服药调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但见十余道白影自谷外飘然而至,正是移花宫弟子。为首的白衣女子见到苏慕烟苏醒,惊喜交加:"师姐!你终于醒了!"
苏慕烟微微颔首,对楚凝霜道:"多谢楚医官相救之恩。"
楚凝霜浅笑还礼:"医者本分,何足言谢。"
移花宫众弟子见师姐无恙,这才放下心来。其中一名年纪较小的弟子好奇地问道:"师姐,这位医官是?"
苏慕烟正要介绍,忽听谷外传来一声长啸。众人神色一凛,苻宏立即下令:"加强戒备!"
破晓时分,有孩童在谷东拾柴时捡到一枚箭镞。工匠辨识为北府制式,众人皆惊。消息渐传,谷中响起议论:"莫非外界有人相助?"
曾志远禀报时,苻宏正在医馆外查验新到药材。楚凝霜已拆开数包,指挥弟子分门别类。苏慕烟在两名师妹的搀扶下缓步走出,虽步履尚虚,但气色已好转许多。
"该如何应对?"曾志远问。
苻宏步入医馆,拈起一撮茯神轻嗅。药香纯正,确是上品。他放下药材,缓声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等坚守不弃,自有援手。"
走出医馆,见数名守卒围在粮仓前。新到的粟米正在分发,每人多得半升。有人低头细数米粒,面上绽开笑意。
正午时分,林疏影来报:南墙缺口已修补完毕,东坡两座瞭望台亦已竣工。巡逻队在北岭又发现一处暗记,业已清除。
苻宏颔首,令其继续加强戒备。自行前往校场,查看新配发的铠甲是否合身。赵大牛正率众试穿,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苏慕烟在师妹们的陪伴下也来到校场,见谷中守军士气高昂,不禁欣慰。她对苻宏道:"待我内力恢复五成,便可助你一臂之力。"
苻宏转身凝视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轻声道:"你且好生休养,谷中事务有我。"
他静立旁观良久,方转身往库房行去,欲再核账册。将至门前,忽见巡哨疾奔而来。
"苻公子!北岭山坡发现陌生火堆余烬!"
他即刻赶往。山坡上一堆灰烬尚存余温,旁插半截松枝。俯身翻查,灰中现出焦黑布角,色作深青,似是军服残片。
指尖轻触布料,纹理细密,非姚苌部属制式,亦非后燕军服。心中已有分明。
夕阳西斜,他未返居所,信步登临北岭之巅。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山谷。他伫立巨岩之上,遥望谷中袅袅炊烟,静听远处叮当锤音。
守卒奉上晚膳,他摆手谢绝。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在谷口拾得的北府箭镞。铜头虽见磨损,尾羽纹路却清晰可辨。
五指收拢,箭镞硌入掌心。
山风凛冽,卷起衣袂翻飞。他凝望远方林海,身形稳如磐石。谷中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暗夜中不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