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沉，东方既白。
曾志远候在医馆外的青石阶前，手中紧握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见苻宏推门而出，他立即趋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苻公子，西山有异状。"
苻宏微微颔首。彻夜未眠让他眼中布满血丝，可身形依旧挺拔如崖边青松。他没有多问，只吐出两个字："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谷口，沿着北侧山脊向西而行。晨光熹微，将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传来工匠修缮墙垣的叮当声，夹杂着妇孺低语。苻宏步履沉稳，却在转过山坳时，不自觉地回首望了眼医馆的方向。
山路蜿蜒，荒草没径。曾志远指着前方一处倾颓的烽燧，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就在那附近。昨夜巡防时见土色有异，略加发掘，发现下有夯土层。"
苻宏俯身拨开浮土，指尖触及之处，泥土色泽深重，质地密实，间杂着碎石与灰烬。他神色微凝——这正是前秦军营惯用的封土技法，常用于加固要道或掩藏重器。
"可曾动过底下之物？"
"未敢擅动，专候公子定夺。"
苻宏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青铜表面斑驳，形如北斗残星，在晨曦中泛着幽光。他将符牌举至眼前，借着初升的朝阳细观。符影投在地上，恰与烽燧残垣形成一道斜线，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
循着影线前行七步，他脚下一滞。
地面传来沉闷回响，似有空洞。
曾志远目露惊异。苻宏不语，俯身细细摸索石缝，修长的手指在青石板上游走。忽然，他指尖一顿，运劲一掀，一块边缘凸起的青石板应声而起，露出下方幽深的洞口。阴风自下涌出，带着铁锈与桐油的陈腐气息。
"是军械库。"他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曾志远递上火折。苻宏点燃，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他率先踏下木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梯阶年久腐朽，发出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刺耳。他以剑尖探路，剑锋在石壁上划过，溅起点点火星。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壁上的灯槽中，油脂尚未干涸，似乎在等待着重新点燃的时刻。行约三十丈，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宽阔的石室呈现眼前。
但见四壁整齐排列着蒙布兵架，其上横刀、长矛、劲弩一应俱全，寒光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中央堆着成箱箭矢，箱角烙着的"秦"字印记依然清晰可辨。内侧码放着数十具明光铠，甲片泛着幽冷的银光。另一侧置着五口大缸，封泥完好，缸身上"粟米"二字墨迹犹新。最角落堆着金锭银铤，以红绸仔细包裹，旁边整齐地码放着数卷帛书。
苻宏行至最近兵架前，缓缓掀开布巾。灰尘簌簌落下，他抽出一柄横刀。刀身乌亮，刃口如新，轻弹之下发出龙吟般的清响，在石室中久久回荡。
他闭目凝神，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再睁眼时，目光已然沉静如水。
"父皇所遗，犹在人间。"
转身对曾志远道："清点数目，先运兵械粮草。知情者限十人以内，夜间分批转运。"
"若被耳目察觉？"
"暂且按兵不动。首批只运刀甲，供守军换装。粮秣随后。金银留待后用。"
"账册可要带走？"
苻宏取过一卷帛书，小心展开。泛黄的绢帛上，墨迹依旧清晰，记载着各地义军联络之处、存粮数目、将领姓名。末尾钤着的前秦玉玺印痕，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尽数带走。"
他将帛书仔细卷好，郑重纳入怀中，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二人原路返回。苻宏在出口驻足，回望地道深处。心知此地不可再留痕迹。临行前，他以火折点燃入口枯草。火舌顺着干藤蔓延，很快吞噬了木梯首阶，将过往尽数掩埋。
"走。"
返回谷中已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将昨夜激战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苻宏径直前往兵器库，见首批二十柄横刀与十副铠甲已然入库。几名守卒正在试刀，刀锋掠过木桩，发出清脆的裂响。
有孩童雀跃着跑来："咱们有新刀了！"
虽无人欢呼，但众人劳作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修墙者愈发卖力，巡哨佩上了新配的短刃，几个老匠人围坐在箭簇旁，小心翼翼地整修着弓弩。
苻宏在库房门前静立片刻，转身欲往医馆。途经一处棚屋，闻得内中私语。
"听说西山掘出前秦旧库？"
"不止兵械，尚有粮草。"
"这下可守住了罢？"
话音虽低，语气却已不似往日的绝望，而是生出几分希冀。
他未停留，继续前行。
至医馆外，他在石阶上坐下。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亲卫来报：苏慕烟仍未醒转，楚凝霜尚在安睡。他颔首，未入内。
曾志远去而复返，低声道："第二批人手已出发，依公子吩咐走后山小径。"
"嗯。"
"顾惊弦已备好接应。林疏影调遣五名可靠妇人清点粮草，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甚好。"
曾志远略显迟疑："此后当如何？敌军迟早会知我等获得补给。"
苻宏睁眼，目光如电："正要他们知晓。"
"什么？"
"将换装之事传扬出去。让天下人皆知同悲谷有刀甲，有粮草。"
"这岂非引火烧身？"
"正要他们来。"他道，声音沉稳如磐石，"如今不惧战，唯恐久拖。有此等物资，便可固守待援，保全更多性命。"
曾志远凝视着他，缓缓点头，眼中的忧虑渐渐化为坚定。
苻宏起身，拂去衣上尘埃。"我去察看首批铠甲分发情形。"
行出数步，又驻足回身。
"传令工匠，先补南墙缺口。彼处最易受攻。另于东坡增设两处瞭望台，今夜务必建成。"
"遵命。"
他继续前行。日头渐斜，谷中一片繁忙景象。有人抬着木箱经过，粗布遮掩下透出金属的寒光。那是新铸的利刃，在夕阳下闪着希望的光芒。
行至校场边，见赵大牛正领着十余青壮查验刀柄是否牢固。一人抽刀挥试，刀锋破空，发出凌厉的呼啸。那汉子咧嘴而笑，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苻宏默立旁观良久，目光掠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容。这些曾经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今已然成为守护家园的战士。
转身欲往库房监督下一批物资入库。方至门前，忽见一名巡哨疾奔而来，面色惶急：
"报！谷外发现敌军探马，正在西山一带窥探！似是察觉了什么！"
苻宏目光一凛，右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剑柄。剑鞘上的裂痕硌着掌心，提醒着他肩头的重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