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宏立在医馆门前,听得楚凝霜那句"尚可救治",身形微震。他默然踏入室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炭炉上药罐轻沸,水汽氤氲,将窗纸润得一片朦胧。苏慕烟卧在靠墙的木榻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楚凝霜俯身榻前,玉指搭在苏慕烟腕间,指尖微微发颤。
他缓步上前,解下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披风,轻轻覆在她肩头。楚凝霜未有动作,亦未抬头,只是指节仍牢牢扣着脉门。苻宏退后半步,在屋中静立片刻,终是在两张床榻间的矮凳上落座。
夜色渐深。炉火渐弱,他起身添炭,又换下凉透的水壶。楚凝霜的手自脉枕滑落,整个人歪向一侧,额头抵住床沿。她已然睡去,眉间却始终紧锁。苻宏上前将她扶正,取来干布垫在她颔下。触到她冰凉的指尖,他迟疑一瞬,还是用布巾将她的手细细裹住。
回到座处,他自怀中取出随身匕首,削断一截枯枝,插入墙角土碗。这是他的计时之法。每过一炷香,便重削一枝。今夜,他注定无眠。
第一次起身,他行至苏慕烟榻前。见她鼻翼微动,气息较先前平稳些许。伸手探其额温,未见发热,这才略松心神,悄声退回原处。
第二次起身,见楚凝霜肩头披风滑落。他俯身拾起,仔细为她覆好,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她的睡梦。她长睫微颤,却未醒来。
第三次,他瞥见苏慕烟被角掀起。蹲身将被褥整理妥当,盖住她单薄的肩头。她的左手垂在榻外,五指微蜷,似要抓住什么。他未敢触碰,只是凝望良久。
月华西移,清辉漫入室内,将三人身影笼罩。他的影子投在壁上,与另两道纤影交叠。他抬首一瞥,便不再看。
坐回矮凳,他闭目调息,双耳却时刻留意着室内动静。炭火爆出轻响,他立时睁目。楚凝霜一声轻咳,他即刻起身探看。见她只是在梦中蹙眉,这才复又坐下。
匕首仍横于膝上。他以指腹轻抚刀脊,一遍又一遍。
破晓时分,楚凝霜骤然惊醒。她猛地坐起,一手撑住床沿,一手按住心口。喘息片刻,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低头看见手上布巾,又摸了摸肩上披风,转首望向苻宏。
苻宏早已立起身来。
"你一夜未眠?"她嗓音沙哑。
他摇头不语。
她欲起身,却双腿发软,险些跌倒。苻宏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借力站稳,随即挣开他的手,转向苏慕烟榻前。重新搭脉,眉峰越蹙越紧。
"气血逆行。"她沉声道,"须再行针。"
开启药箱取出金针,她的手颤抖得厉害。首针偏了方位,她咬紧牙关,重新施为。第二针落下,苏慕烟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身子猛地抽搐。
楚凝霜停住动作。
苻宏立在她身后,凝视着她单薄的背影。衣衫上犹沾雪水泥渍,青丝散乱,颈间冻伤的红痕未消。她低头紧盯伤处,指节用力掐住针尾,欲施第三针。
"你已力竭。"他道。
"若我不施针,她必死无疑。"她答。
他不再多言。待她再欲落针时,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腕。那手掌骨节分明,掌心粗粝,却纹丝不动。
她未再挣脱,继续施针。
四针既毕,她颓然跌坐,倚着床脚仰首闭目。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汇聚,滴湿衣襟。
苻宏蹲下身,替她收好金针,放入药箱。她未加阻拦。
"为何要来?"他问。
"早已言明。"她仍未睁眼,"无人指使,是我自愿前来。"
他颔首,不再追问。
她喘息片刻,忽道:"谷口那孩童......在焚毁的屋舍旁蜷缩的那个......手中紧攥半块饼,不肯予人。我赠他伤药,他却将饼塞给我。那般境地,仍念着与陌生人分食。"
她睁开眼,望向苻宏:"这样的地方,不该遭此劫难。"
苻宏默然凝视着她。
"我非为你而来。"她道,"是为他们而来。"
他垂首不语。片刻,轻声道:"你们本不该为我涉险至此。"
她未再接话。
室内重归寂静。炭火噼啪作响。苏慕烟的呼吸渐趋平稳。
楚凝霜倚着床榻,缓缓滑倒,头歪向一侧,再度沉入睡乡。苻宏将披风重新为她盖好,仔细掖紧。他坐回原处,凝视土碗中的枯枝。
月华渐淡,天际泛白。
他拔出枯枝,削平一端,重新插入碗中。
新的一日伊始。
他举目望向窗外。晨风掠过山谷,卷起余烬,几缕黑烟自废墟升起。远处哨岗上人影绰绰,兵刃寒光一闪而逝。
收回视线,他望向两张床榻。
一人为他殊死奋战,一人为他千里驰援。而今皆卧于此,命若游丝。
他紧握匕首,指节泛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叩门声轻响。
他未动。
门扉轻启一道缝隙。曾志远的声音传来:"苻公子,西山有异状。"
苻宏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就在他踏出医馆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但见十余道白影自谷外疾掠而来,衣袂飘飘,宛若谪仙。为首一名女子手持玉令,清叱道:"移花宫弟子在此!谁敢伤我师姐!"
这些女子个个身手矫健,剑法精妙,转眼间已冲破外围守军的阻拦。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瞥见医馆内的楚凝霜,误以为是伤及苏慕烟的凶手,当即挺剑直取楚凝霜心口。
"住手!"苻宏厉声喝止,却已不及。
眼看剑尖将至,楚凝霜倏然睁眼,袖中金针疾射而出。针尖与剑锋相撞,迸出点点火星。那弟子一怔,旋即变招再攻。楚凝霜虽内力损耗,但招式精妙,以金针为刃,与那弟子战得难分难解。
"师姐!此女伤你,待我取她性命!"那弟子怒喝。
便在此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住手......凝霜姑娘是来救我的......"
苏慕烟不知何时已然转醒,苍白的脸上带着急切之色。她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因虚弱而跌回榻上。
移花宫众弟子闻声,这才纷纷收剑,快步围到榻前。苻宏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室纷乱,心中百感交集。三位女子的身影在晨光中交织,令他想起远在燕宫的慕容芷。乱世之中,这些女子各自为执念奔波,而他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