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北府兵营的医帐内,油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摇曳。楚凝霜正伏案研读医典,纤指划过《金匮要略》上的一行小字,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满身风尘的信使掀帘而入,声音嘶哑:"楚医官,同悲谷昨夜遭袭,苏姑娘为护百姓力战群敌,内力耗尽昏迷不醒!"
她手中药典"啪"地落在案上,瓷瓶随之滚落,碎成数片。药粉四散,空气中弥漫着苦涩气息。
她没有多问,径直走向药柜,取出一个青布包裹。里面整齐排列着金针、九转回春散的主药,还有她特制的止血生肌膏。将药囊系在腰间时,她的手稳如磐石。
天光未亮,她换上粗布衣衫,披上斗篷,背上药箱悄然出营。守门士卒认得这位常去疫区巡诊的女医官,未加阻拦便放行了。
她择山野小径北行,昼伏夜出。第三日进入姚苌辖地,只见关卡林立,哨骑往来不绝。在一处废弃驿站稍作歇息时,发现路旁横着几具尸体,皆是染疫而亡的流民。
她撕下衣角掩住口鼻,取来一件破旧麻衣披上,又将发髻打散,扮作逃难妇人。清晨浓雾弥漫时,她拄着树枝缓步而行。一队巡逻骑兵经过,领头的见她蓬头垢面,咳嗽不止,急忙挥手:"快走快走,莫要传染!"
她低头疾行,翻过两座荒山。越往北走,积雪越深。脚底早已磨破,在雪地上留下斑斑血迹。她知道必须尽快赶到同悲谷,否则不等救治他人,自己先要倒下。
当晚在岩洞歇息时,她取出金针,刺入手腕内关穴与足三里穴。银针轻颤,激发体内真气流转,勉强抵御刺骨寒意。
第四日午后,她终于望见同悲谷的轮廓。然而远处山脊升起的炊烟让她心头一紧——那是军营的痕迹。她伏在雪地中观察良久,确认是姚苌部前锋驻扎,封锁了通往山谷的要道。
她转而向西,攀上一处陡峭山崖。三个时辰的艰难攀爬,手掌被锐石割得鲜血淋漓。就在即将登顶时,一阵巨响自侧峰传来,雪崩如白色巨浪滚滚而下。
楚凝霜紧贴岩壁,雪流从她身侧呼啸而过。一块飞石击中她的小腿,剧痛让她几乎松手。咬紧牙关,她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向上攀爬。
就在她即将抵达山顶时,突然从雪堆中跃出三名黑衣武士。
"抓住她!"为首之人狞笑,"这娘们定是同悲谷的探子!"
楚凝霜眼神一凛,右手悄然探入药囊。就在对方扑来的瞬间,她手腕轻抖,三枚银针如流星般射出。
"漫天花雨!"
银针精准刺入三人喉间要穴,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软倒在地。楚凝霜不敢停留,忍着腿伤继续前行。
然而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然,她已陷入重围。
"看来今日非要大开杀戒不可了。"她轻叹一声,从药囊中取出一包药粉。
十余名武士将她团团围住。楚凝霜突然将药粉撒向空中,同时屏住呼吸。白色的粉末在风雪中弥漫,触及之人无不倒地抽搐。
"九转迷魂散!快闭气!"有人惊呼。
趁乱之际,楚凝霜纵身跃下山崖,借着陡坡滑向谷地方向。身后传来追兵的怒喝,箭矢擦着她的发梢飞过。
第五日黎明,她终于抵达同悲谷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腿上的伤痛。
谷口一片死寂,只有未熄的余烟在晨风中缭绕。她抬头望向崖壁哨岗,运起最后的内力喊道:
"东晋医官楚凝霜,特来救治苏姑娘!"
声音在谷中回荡,两名哨兵立即持矛而下。
"何人胆敢擅闯?"
楚凝霜取出青布药囊:"此乃九转回春散主药。若是不信,可请曾先生验看。"
另一哨兵警惕地盯着她:"你如何证明身份?"
楚凝霜目光如炬:"若因你们迟疑误了救治,待苏姑娘不治,谢乘风必率北府精锐前来。你们自问可能抵挡?"
二人面面相觑,一人急忙入内通报。
半个时辰后,林疏影带着曾志远快步而来。她仔细打量这个满身狼狈的女子,目光在她染血的裤脚和冻伤的手指上停留。
"你当真是楚医官?"
楚凝霜微微颔首:"三年前淝水战后,我在寿阳救治秦地难民时,曾收到苻公子托人送来的药材。那批药材的签章,右下角有一道特别的短划。"
曾志远闻言一震:"确实如此!那批药材是我亲自清点的。"
林疏影神色稍缓,但仍存疑虑:"你为何冒险前来?"
楚凝霜声音平静:"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天理。苏姑娘为护百姓而伤,我既知晓,便不能坐视。"
林疏影沉吟片刻,终于挥手:"请楚医官入谷。"
两名弟子上前相扶,楚凝霜却摆手拒绝,强撑着伤腿自行走入。
谷内景象令人心碎。焚毁的屋舍尚在冒烟,百姓脸上泪痕未干。几个孩童在废墟间默默拾捡残物,一位老者抱着孙儿的尸身呆坐门槛。
她被引至医馆,只见苏慕烟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虽然伤口已经包扎,但气息微弱,显然内力损耗过巨。
"她失血虽止,但真气涣散。"守候的女弟子忧心道,"我们不敢擅用针灸。"
楚凝霜上前查看,取出金针,手法娴熟地刺入肩井、曲池诸穴。银针轻颤,引导涣散的真气缓缓归元。
"备热水、净布,再煎参附汤。"她吩咐道,声音虽轻却自带威严。
众人立即照办。
她从药囊中取出一支特制银针,蘸了药粉,轻轻探入伤口。针尖微挑,带出一丝瘀滞的浊气。苏慕烟忽然轻颤,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有救了。"楚凝霜长舒一口气,"今夜若能稳住,便无大碍。"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衫身影停在门口,欲进又止。
楚凝霜抬头,与那双熟悉的眸子相遇。三年未见,他清瘦了许多,眉宇间添了风霜,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微微颔首:"我来了。"
苻宏站在门口,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化作深深一揖。
楚凝霜转身继续施针,银针在指尖轻舞,宛若寒梅映雪。
医馆内寂静无声,唯有药罐在炭火上轻声沸腾,散发着苦涩而希望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