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散尽,烽火台上的朔风愈发凛冽。三人立在破碎的玉樽旁,一时无言。
陆沉舟自怀中取出一张硝制羊皮地图,铺展于石台。匕首尖挑起碎石压住卷角,他声音低沉:"同悲谷三面环山,唯有一条主道通外,易守难攻。然其后山有泉眼,乃全谷饮水命脉。七日后子时,青龙会三十死士将趁夜潜入,断其水源,焚其粮仓。"
姚苌凑前细观,粗指划过西侧山岭:"某率三万精兵自西线强攻。待正面接战,苻宏必调主力迎敌。届时尔等趁虚而入,叫他首尾难顾。"
"不可。"慕容垂摇头,"若行强攻,彼必退守高地,以滚木礌石相拒。未至谷口,士卒已损半数。"
姚苌瞪目:"依你之见当如何?"
"某来主攻。"慕容垂指向东侧缓坡,"两万军分三路,黎明前压境。虚张声势,令其以为某欲全力突破。彼必集重兵于东线防守。那时你再自西面突进,形成夹击之势。"
陆沉舟颔首:"善。待其兵力分散,青龙会死士趁乱入后山,断水纵火,搅乱民心。军心一溃,守势自破。"
姚苌冷笑:"焚粮尚可,屠戮百姓大可不必。留些活口,听闻开启苻坚宝藏也在此地,届时也需要人去探路,试探机关。"
"你不杀,乱军之中亦难保全。"陆沉舟卷起地图,"乱世之中,活人比死人更难掌控。只要谷破,其中珍宝,皆入吾彀。"
三人默然片刻。利害已明,分工已定,只待号令。
"战后如何分润?"姚苌再度发问。
"所得均分。"陆沉舟重复前议,"据闻苻坚秘藏就在左近,金玉珍宝各取所需。开启秘藏需三把钥匙——一在曾志远手中,一归林疏影保管,最后一把,据说藏在谷主卧榻暗格。"
"某亲往取之。"姚苌切齿道,"五将山上他饶某一命,这一刀,某要亲手奉还。"
"尽管一试。"慕容垂淡淡道,"然今时不同往日,他非独守空谷。顾惊弦的快刀,苏慕烟的利剑,还有那些誓死相随的流民,皆会以命相搏。"
"那便一并杀了。"姚苌眼中凶光毕露,"横竖死的不是某。"
陆沉舟不再多言。他自袖中取出黑玉酒樽,樽身刻满诡谲符纹。斟满烈酒,又取出三枚铁钉逐一投入。
"此乃青龙会血誓之仪。"他肃然道,"饮此酒,立此誓。不破同悲,此约不解。"
他举樽先饮,随即奋力掷向地面。玉樽应声而碎,酒液四溅,铁钉深嵌泥土。
慕容垂注视片刻,忽而轻笑。他俯身拾起残片,就着余酒饮尽,信手将碎片抛入火堆。烈焰骤起。
姚苌盯着跃动的火苗,迟疑一瞬,终是上前拾起另一块碎片,舔尽最后一滴酒液。
三人分立三角,目光交错。
杀机再聚。
"尚有一问。"慕容垂忽然道,"若攻谷之时,有人临阵退缩,或是暗通款曲,该当如何?"
陆沉舟目光如刃:"格杀勿论。"
"善。"慕容垂颔首,"就此定约。"
姚苌搓着手,眼中贪光闪烁:"何时动手?"
"七日后。"陆沉舟道,"那时月隐星沉,最宜夜袭。某会在谷中安排内应举火为号。二位依计进军,不得有误。"
"若有人背约?"姚苌追问。
"自有天谴。"陆沉舟淡淡道,"青龙会的眼线,遍布四海八荒。"
三人再度缄默。
远天有苍鹰掠过,发出凄厉长鸣。
"某已传令。"慕容垂转身走向马车,"两万军即日集结,封锁东境,不放一人出谷。"
姚苌翻身上马,对亲信低语:"传令三军,西线兵马悉数调集,整装待发。"
陆沉舟独立烽火台巅,北望苍茫。
那座山谷之中,炊烟袅袅,百姓耕作,剑锋磨砺。
他知道,这片净土,仅余六日安宁。
风愈狂。
一截焦布自断垣飘起,打着旋儿,落在破碎的酒樽旁。
陆沉舟俯身,自靴中抽出一柄短刃,在掌心划开血痕。鲜血顺指缝滴落,渗入三枚铁钉之间。
他闭目默诵咒诀,再睁眼时,目光锐如寒刃。
一名黑衣人悄然而至,伏地待命。
"传令十二分坛。"陆沉舟令道,"夜袭名单即刻拟定,务择最悍、最冷、最不畏死之士。"
"遵命。"
"另遣人混入同悲谷。目标:水源地、粮仓、武库。切记,不得暴露行藏,不得与守军交锋,静待信号。"
"明白。"
"还有。"他略作停顿,"找到那个送信女子。她既入过谷,必知路径。擒来拷问,若不肯招,割舌悬谷三日。"
黑衣人领命遁去。
陆沉舟取出一枚铜哨,轻吹出声。哨音低沉,如蛇信嘶嘶,传不逾十步。
三名灰衣人自崖下攀援而上,面若寒冰。
"尔三人负责联络内应。"他递出三块铁牌,"凭此令可调动沿途暗桩。七日后,若谷中未见火光,尔等也不必回来了。"
三人接过铁牌,返身跃下断崖,没入乱石之间。
姚苌策马未远。他勒住缰绳,回望烽火台。
"你说,我等真能拿下同悲谷?"他问身旁副将。
"谷狭人稀,难挡大军。"
"然苻宏非同寻常。"姚苌低语,"上次五将山,他明明可取某性命,却手下留情。这等人物......最是难缠。"
"可他如今要护着百姓。"副将道,"百姓拖累战阵。他要分心救护,便难全力应战。"
姚苌思忖片刻,点头:"此言在理。情义愈重,破绽愈多。"
他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慕容垂的马车已行出数里。车厢内,他取出一封书信,展阅细读。
正是爱女慕容芷手书。
"父亲大人膝下:儿已面见苻宏。彼执意不降。然儿观其神色,旧情未绝。若父亲决意开战,乞允儿入谷作最后劝说。"
他阅毕,将信笺揉作一团,掷入角落火盆。
火焰吞噬纸页,唯余焦黑残屑。
车夫低声请示:"主公,可还返蓟城?"
"不返蓟城。"他令道,"传令前锋营,直取东境关隘。另遣快马通传各州守将,凡有同悲谷逃民入境,一律押送军营,不得纵放。"
车夫领命,催马疾行。
暮色渐浓。
陆沉舟仍伫立烽火台。他取出一面青铜镜,照见容颜。
镜中双目深陷,颧骨高耸,嘴角一道旧疤蜿蜒。
他放下铜镜,自怀中摸出一方布巾,仔细包裹妥当,纳入贴身暗袋。
这是三年前,他在建康城外拾得。属于一个死去的流民少女。
他曾立誓,要令天下苍生得离乱世之苦。
而今,他却要亲手摧毁一线生机,以全自家野心。
他举目北望。
同悲谷方向,最后一抹余晖正被群山吞没。
他转身步下石台,步履决绝。
谷中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