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隐,北风卷过幽谷,带着刺骨寒意。废弃的烽火台矗立在断崖之间,石墙倾颓,铁架歪斜,唯剩顶端那截断裂的旗杆直指苍穹,如枯骨向天。
陆沉舟独立高台,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来得最早,已在寒风中静候两个时辰。沙砾在脚下窸窣作响,他头也不回,低声道:"来了。"
北坡传来马蹄轻响,尘土不扬。一队轻骑缓辔而下,当先一人身披重甲,腰悬长刀,面容阴鸷。姚苌在烽火台十步外勒马,翻身落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最终锁定在陆沉舟身上。
"选在此地密会,就不怕走漏风声?"姚苌声音压得极低。
"若惧人知,便不会约在此处。"陆沉舟转身,神色平静,"你既赴约,想必也明白,有些事已刻不容缓。"
姚苌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他行至石台边缘坐下,取出水囊饮了一口。握囊的手指微颤,非因畏惧,而是常年戒备养成的习惯。
东南方向忽闻车轮碾石之声。一辆青帷马车由两匹乌骓牵引,悄无声息驶入谷中。车帘掀起,一只苍白的手搭上门框,慕容垂缓步而出。
他未带随从,只着一袭深青长衫,玉带束腰,步履沉稳。在烽火台前站定,目光先后掠过姚苌与陆沉舟。
"二位久候了。"他道。
陆沉舟微微颔首:"今日所议,出此谷不入六耳。"
姚苌嗤笑:"说得倒像义结金兰。我们三人,谁信得过谁?"
"不必相,利同即可。"陆沉舟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这是半月来各方情报。同悲谷已收容流民逾三千,林疏影所部义军整编为守备主力。顾惊弦率五百精锐驻守西岭,苏慕烟往来南北,暗通建康钱老三。曾志远设户籍、立粮仓、修工事,已具立国之势。"
姚苌皱眉:"苻宏不过亡国太子,何德何能聚众若此?"
"因为他予人活路。"慕容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一凝,"百姓不畏死,惧的是求死不得。他在谷中不称王,不纳贡,不分贵贱,只求站着活。此言比千军万马更难抵挡。"
姚苌盯着他:"当年你若肯低头,前秦未必会亡。"
"若低头,今日便不会立于此地。"慕容垂冷眼相视,"你弑杀苻坚时,可曾想过今日?"
二人目光交锋,气氛骤紧。
陆沉舟抬手制止:"旧怨暂且搁下。眼下局势已变。谢乘风虽未明面支持,但北府兵默许物资南运,周文龙调兵不过是虚张声势。朝廷对同悲谷,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姚苌追问。
"所以,若再不动手,假以时日,他必成北方共主。"陆沉舟收起竹简,"他不争帝位,却得民心;不取城池,却筑壁垒。今日不除,来日必为心腹大患。"
姚苌默然。他想起五将山惨败,苻宏未取他性命,这比杀了他更令人难堪。
"你要三家联手?"慕容垂终于开口,"合兵围攻一谷?传扬出去,岂不贻笑天下?"
"笑又如何?"陆沉舟反问,"你重名声,还是惧败绩?如今你后燕北有高句丽蠢动,南有晋军虎视,东有鲜卑残部作乱。能分多少兵力北顾?待他羽翼丰满,首当其冲便是你。"
慕容垂面色一沉。
"也无需你倾巢而出。"陆沉舟续道,"只需出兵牵制,封锁东线。姚苌可率主力自西推进,我青龙会三千死士潜入后山,断其水源。三方合围,一月之内,同悲谷必破。"
姚苌抬头:"战后如何分润?"
"缴获均分。"陆沉舟道,"前秦皇室秘藏地库,据报存有金锭八千、铜钱十万贯、兵甲无数。谁出力,谁得利。"
姚苌眼中精光一闪。
"还有。"陆沉舟转向慕容垂,"你一直欲取河东,奈何晋军固守。若此番合作顺利,我可令青龙会在并州制造事端,助你大军入境。"
慕容垂不动声色:"安排得倒是周全。"
"不过审时度势。"陆沉舟道,"二位可以不信陆某,但不能不信眼前局势。苻宏不死,你我皆难安寝。"
山风掠过断垣,卷起三人衣袂。
良久,慕容垂缓缓颔首:"我可出兵两万,封锁东境,断其外援。"
姚苌搓手道:"好!只要能除掉苻宏,我愿亲率三万兵马!"
陆沉舟嘴角微扬,终露笑意。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黑玉酒樽,质地冰冷,表面刻满诡谲符纹。拔塞斟满烈酒,又自腰间取出三枚铁钉,逐一投入酒中。
"此乃青龙会盟誓之仪。"他道,"饮此酒,立此誓。不破同悲,此约不解。"
他举樽先饮,随即奋力掷向地面。玉樽撞石迸裂,酒液四溅,铁钉深嵌泥土。
慕容垂注视片刻,忽而轻笑。他俯身拾起残片,就着余酒饮尽,随手将碎片抛入火堆。火焰骤然窜高。
姚苌盯着跃动的火苗,犹豫一瞬,终是上前拾起另一块碎片,舔尽最后一滴酒液。
三人分立三角,相互对视。
杀意在空气中凝结。
"尚有一问。"慕容垂忽然道,"若攻谷之时,有人临阵退缩,或是暗通款曲,该当如何?"
陆沉舟目光如刀:"杀无赦。"
"善。"慕容垂点头,"就此定约。"
姚苌搓着手,眼中贪光闪烁:"何时动手?"
"七日后。"陆沉舟道,"那时月隐星沉,最宜夜袭。我会派人在谷中举火为号。二位依计进军,不得有误。"
"若有人背约?"姚苌追问。
"自有报应。"陆沉舟淡淡道,"青龙会的眼线,遍布天下。"
三人再度沉默。
远天有山鹰掠过,发出凄厉长鸣。
陆沉舟仰首望天:"他以为拒降便可保全一切。大错特错。当一个人成了他人的希望,便不再属于自己。"
慕容垂重回马车,掀帘道:"苻宏,既然不愿归顺,那便化作飞灰罢。"
姚苌翻身上马,对亲信低语:"传令西线,整军待发。"
陆沉舟独立烽火台巅,北望苍茫。
那里有座山谷,炊烟袅袅,百姓耕作,剑锋磨砺。
他知道,那片安宁,只剩六日。
风愈烈。
一截焦布自断墙飘起,打着旋儿,落在破碎的酒樽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