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间,拂动火堆余烬,几点火星随风飘散。苻宏静立议事石旁,目光如炬凝视西山方向。待传令少年离去,他已密令加强后谷戒备,却未惊扰谷中百姓。
他转身行至兵器架前,取下随身佩剑。剑柄微凉,触手生寒。沿着蜿蜒小径往谷后行去,巡防队已在各处布岗,火光不及之处一片幽暗。踏入密林,脚下落叶无声碎裂。
十步开外,一名巡哨隐于树后,见他到来立即抬手示意。苻宏微微颔首,继续前行。那人低声道:"有人停于老槐树下,驻足不前,似在等候。"
苻宏抬手止住话语,独自向前。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头一紧。
他缓步靠近,枯叶不响,呼吸渐轻。直至相距十步,他停下脚步。
"芷妹?"他低声唤道,嗓音微哑。
树下女子缓缓转身。容颜依旧清丽,眉宇间却添了岁月风霜。她凝望着他,眸中波光流转,终是启唇:"是我。父亲命我前来。"
她顿了顿,又道:"也是......我自己要来的。"
苻宏身形未动,目光沉静:"你可是被迫前来?"
慕容芷轻轻摇头:"非也。我独自前来。父亲知晓,也准了。只说,若能劝动你,便可免动刀兵。"
山风掠过林梢,卷起她素白衣袖。两人之间,隔着十年光阴,三尺之距,万重山河。
苻宏握剑的手紧了半分。他忆起年少时,她在宫墙下等候他练剑归来,手中总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那时前秦未灭,慕容氏尚为臣属,两家往来频繁。她唤他"阿宏",声如清泉,似春日溪流。
而今她立于此处,身着后燕贵女服饰,言语间却透着难言的无奈。
"你独自前来?"他问道。
"我遣开了随行侍卫。这条路我认得。"她望向谷内,"同悲谷......这便是你选择的地方?"
"正是。"
"父亲说,你拒了招降,焚了书信,划线立誓,不降不逃。"她语气平静,"他还说,若我不来,三日后大军必至。"
苻宏冷笑:"所以他派你来?以旧情换止戈?"
"非是交换。"她抬首看他,"是相劝。他说,只要你肯归顺,可保你性命,也可护这谷中百姓免遭战火。"
"归顺?"苻宏声音低沉,"归顺一个背叛我父皇之人?"
"他知你恨他。"慕容芷声音渐轻,"可他也老了。这一生,争权夺地,杀伐不断。他说,若能少动一次刀兵,也算为子孙积德。"
"那你呢?"苻宏凝视着她,"你也这般想?"
她沉默片刻,方道:"我只愿你活着。不愿见你战死沙场,也不愿见这谷中血流成河。"
"所以你来了。"苻宏目光不移,"以故人身份,为敌国君主传话?"
"我不是来传话的。"她上前一步,"我是来见你的。十年前你在长安城外送我远嫁,说愿我一生平安喜乐。如今我归来,只求你一句实话——你可还愿珍惜性命?"
苻宏未答。
他想起昨夜焚书明志。火光映照着三百张坚毅的面容,他们将石块、农具、兵刃置于那道界线之上。他们不畏死,他们怕的是这乱世再无立足之地。
"我活着。"他说,"非为苟且偷生。是为让他们也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可你守得住吗?"她声音微颤,"父亲已调集两万铁骑,粮草齐备,三日后必至。你这里不过千人,多是老弱。你以何相守?"
"以命相守。"苻宏语气坚定,"一人换十人,十人换百人。纵然全军覆没,也要让他们知道,此地不容轻犯。"
"你变了。"她望着他,眼中痛色流转,"从前你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也未曾想过,会亲手埋葬自己的江山。"苻宏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可我更未想过,你会站在这里,替他人劝我低头。"
"我不是劝你低头。"她再进一步,声音压低,"我是求你别死。你若死了,这谷中百姓,真能保全吗?谁来带领他们耕作?谁来教导他们防身?谁来给他们一个家园?"
苻宏闭目片刻。
他知她所言不虚。他若不在,同悲谷或可支撑一时,但终究难逃覆灭。可若他投降,慕容垂今日许他生路,明日便可翻脸诛杀。他曾是太子,曾是敌人,从来都不是可以全然信任之人。
"你回去吧。"他说,"告诉慕容垂,我不降。也不逃。要战,让他亲自来。"
"你不再听我说完?"她语气急切。
"我已经听够了。"苻宏转身,"你也该离开了。再迟,巡防队会将你当作细作。"
"宏哥!"她急声唤住他。
他停步,背对着她。
"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的往事吗?"她声音渐轻,"你说过,将来要做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明君。我说,我要做你的皇后,辅佐你治理天下。"
苻宏没有回头。
"后来你父皇起兵反叛。我父皇战死。前秦覆灭。你也成了亡命之人。"她声音颤抖,"可我还是来了。不是为了完成他的命令,是为了完成我自己的心愿。"
苻宏的手按在剑柄上。
"我知道你恨他。可我也曾恨过你。恨你那日不娶我,恨你让我远嫁异国。可如今我不想恨了。我想救你。"
"你救不了我。"苻宏终于开口,"我也救不了你。我们都困在各自的命运里。你走吧。"
"我不走。"她语气坚决,"除非你答应我一事。"
苻宏转身。
"何事?"
"容我停留一日。"她说,"仅一日。我不入谷,不扰民,不探机密。我只站在这里,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说的'同悲'是何模样。"
苻宏蹙眉:"你这是何苦?"
"因为我还想确认。"她直视着他,"那个愿为奴仆落泪的太子,是否真的还在。"
苻宏沉默。
他明白她所指何事。那年宫中有小太监偷食米粮,被发觉后打得奄奄一息。他冲进去拦下侍卫,抱着那人痛哭整夜。次日,他恳求父皇赦免其罪,改判劳役。那人后来一直追随他,直至长安城破时战死。
那些往事,早已随风而逝。
可她还记得。
"你留下。"他说,"但不可随意走动。也不可见任何人。"
"好。"她点头。
"天明前必须离开。"他补充道。
"好。"
苻宏解下外袍,递给她:"夜深露重,披上吧。"
她接过衣袍,指尖触到布料,微微一颤。
"多谢。"
苻宏转身欲行。
"阿宏。"她又唤住他。
他停步。
"你清减了许多。"
他没有回答,大步离去。
林间只剩她一人。月华洒落她面容,映出眼角点点晶莹。她将外袍披上,衣襟宽大,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她仰首望天。
星河低垂,仿佛要落入山谷。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她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谷口方向,一道黑影掠过。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她眯起双眸,看清那是巡防队正在换岗。他们动作齐整,步伐稳健,显是训练有素。
她低头凝视手中衣袍,指尖缓缓抚过袖口磨损的痕迹。
这不是新制的衣裳。
这件衣袍,他穿了很久。
她轻轻拢紧衣袍,仿佛拥抱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山风又起。
树叶沙沙作响。
她立于老槐树下,遥望谷中隐约的灯火。
那里有他重建的生活。
而她,只是个不速之客。
但她终究来了。
哪怕只能伫立一夜。
只要能见他安好。
这便足矣。
远山梁上,一只飞鸟掠过月轮。
谷中万籁俱寂。
她忽然听见脚步声。
回首望去,苻宏去而复返。
他站在五步之外,凝视着她。
"你方才说。"他声音低沉,"你自己要来的。"
她颔首。
"为何?"
她望着他,朱唇轻启。
终是说道:
"因为我不愿待到你去世那日,才后悔未曾前来见你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