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金辉洒满议事石台。苻宏静立原地,山风拂动他粗布衣袂,猎猎作响。身后林疏影、顾惊弦、曾志远肃然而立,三百青壮持兵列阵,寒芒映日。四方百姓默默聚拢,鸦雀无声。
谷口传来整齐脚步声。昨日那位使者再度现身,身后随从手捧金漆书信,火漆封印上燕国徽记赫然在目。
使者行至议事石前,昂首道:"谷主可曾想妥?"
苻宏不答,缓缓转身环视全场。每一张面孔他都认得真切:饱经风霜的老农,身手矫健的猎户,断臂求存的义军,携家带口的流民。他们眼中或有忧虑,或有彷徨,却无一人离去。
他抬手示意,林疏影立即奉上火折。
使者蹙眉:"此乃陛下亲笔,许你征南将军之位,共讨羌秦,平定北方。若执意相拒,便是与天下苍生为敌。"
苻宏接过书信却不拆阅,径自走向残烬未熄的火堆,俯身将信高举。
"诸位听真。"他声音清越,传遍山谷,"这书信说要'共制羌秦',却只字不提慕容垂本就是乱世祸首。"
火折点燃信角,烈焰骤起。
"当年我父皇待慕容氏如何?授以兵权,委以重镇,视若股肱。淝水兵败,他不思勤王,反夺故土,自立为帝。此等行径,也配谈忠义?"
信纸在掌中燃烧,热浪扑面,映红他坚毅的面容。
"今日遣使前来,许我高官厚禄,欲令我为其征战。可他可知晓?同悲谷众,非为求官而来,乃为求生而至。"
火焰灼及指尖,他纹丝不动。
"这谷中每一寸土地,皆是我们亲手开垦;每一间茅棚,皆是我们亲手搭建。我们不仰人鼻息,不向人折腰。"
他将燃尽的信纸掷入灰烬,火星迸溅,重燃篝火。
"回去告诉慕容垂——"
"他的招降书,我不看,也不收。"
"同悲谷唯认一道:守脚下净土,护身边黎民。"
火光跃动,人群寂然。
使者面色骤变:"你可知拒绝的后果?大军压境,血流成河,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
苻宏挺身而立,目光如电:"我担不起他人造下的罪孽。唯能做的,便是不容任何人踏足此地半步。"
"你说大军压境。可曾想过,为何这些人宁死坚守,也不愿离去?"
他指向老农:"他家田产被焚,儿子惨死羌兵刀下。"
指向断臂青年:"他在姚苌营中为奴,逃生时只剩一臂。"
又指身后孩童:"她三月跋涉六百里,靠啃树皮活命。"
"他们不畏死。他们怕的,是这世间再无立锥之地。"
使者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苻宏抬手制止:"请回。带着你的书信残灰离开。若慕容垂真要兵戈相向,让他亲来。我在此处,绝不后退。"
使者沉默良久,终道:"你这是自绝生路。"
"非也。"苻宏摇头,"我是在开辟生路。为自己,更为他们。"
他转身面向众人:"你们可曾惧怕?"
谷中寂寂。
一名老农颤巍巍上前:"谷主......焚了书信,他们真会打来么?"
苻宏俯身,自火堆中取出一截尚在燃烧的枯枝。他行至空地,以炭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此线之内,是我们亲手种植的粮食,搭建的屋舍,开垦的田地。谁想越界,须问这一千双手是否答应。"
老农凝视那道焦痕,忽然弯腰拾起一块青石,郑重置于线内。
断臂青年随即上前,拔出短刀深插线上。
接着第三人,第四人......有人放下锄头,有人立起长矛。孩童们搬来石块堆砌线前。
林疏影宝刀入土,顾惊弦率青壮列阵。三百人齐声怒吼:
"不降!不逃!誓守同悲!"
声震四野,火势骤旺,照亮整个山谷。
使者伫立原地,面如寒霜。他瞥了眼燃烧的灰烬,又望了望眼前誓死坚守的人群,最终默然转身。
两名随从匆忙跟上,三人身影消失在谷道尽头。
苻宏仍立于议事石前。火光在他脸上跃动,明暗交错。他低头注视那截炭枝,轻轻放下。
曾志远近前低语:"接下来作何打算?"
"静待其变。"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人群渐散。有人添柴续火,有人回棚歇息。篝火不熄,无人容它熄灭。
林疏影安排巡防值守,顾惊弦查验山道机关,曾志远整理名册准备登记新来者。
暮色渐沉,山风转寒。
一名少年疾步来报:"西面山梁发现新足迹,通往后谷小径。"
苻宏举目:"几人?"
"一人。轻装简从,步履极快。"
他凝望西山林莽。
那条罕有人迹的小径蜿蜒通向后谷。
"传令巡防队,加强后谷戒备。"
"莫要惊扰百姓。"
少年领命而去。
他伫立原地,身形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山林间,似有黑影闪过。
枝桠微颤。
枯枝断裂声细微可闻。
他听得真切。
却未曾回首。
夜色渐深,谷中灯火次第亮起。苻宏独坐议事石上,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玉佩。往事如烟,却不及眼前这片用血汗浇灌的土地来得真实。
"谷主。"曾志远去而复返,"新到的流民中混入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已派人暗中监视。"
苻宏微微颔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但切记,未得实证,不可妄动。"
"明白。"曾志远迟疑片刻,"若真是细作......"
"同悲谷立的规矩,自当遵守。"苻宏目光沉静,"查实之后,依规处置便是。"
曾志远躬身退下。苻宏望向谷中点点灯火,心中澄明如镜。这条路既然选了,便再无回头之理。纵使前路荆棘遍布,也要为这乱世守住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