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自西山梁呼啸而来,裹挟着灰烬与铁锈的腥气。苻宏独立于议事石前,指节轻叩腰间剑柄,目光如炬望向谷口。林疏影与顾惊弦分立左右,甲胄未卸,手按刀柄。曾志远捧着名册侍立一旁,眉宇间忧色深沉。
巡逻少年疾步来报,气息未平:"北面三里外,有使团南来。车驾十二辆,皆覆黑篷,旌旗卷收,前导骑士臂缠紫巾。"
"紫巾?"顾惊弦冷笑,"后燕的标记。"
林疏影侧首低语:"来者不善。若容其入谷,恐生变故。"
"闭门不纳,便是示弱。"苻宏松开剑柄,"我亲往相迎,二位随行。令巡防队列于谷道两侧,弓弩上弦,隐而不发。"
一刻钟后,谷口外百步处,一行华贵车驾缓缓停驻。为首骑士翻身下马,玄色官服上金线隐现,腰佩玉带,手持象牙节杖。他抬眼打量迎面而来的三人,微微拱手。
"在下慕容恪,奉大燕皇帝之命,特来拜会同悲谷主。"
苻宏上前一步:"远客临门,不敢失礼。请入谷奉茶。"
使者颔首,挥手示意随从推车前行。十二辆礼箱鱼贯而入,每辆皆需四人抬行,箱底深陷泥土。林疏影眸光一凝,悄声对顾惊弦道:"箱重异常,恐藏兵刃。"
顾惊弦五指收紧:"若敢妄动,立斩不赦。"
众人行至议事石前落座。火堆未燃,石面沁着寒意。使者整了整衣袖,取出一封金漆密函,双手奉上。
"此乃陛下亲笔,请谷主过目。"
苻宏端坐不动:"但请宣读。"
使者略作迟疑,展开信纸朗声念道:
"前秦太子苻宏,才德兼备,仁义布于北地,百姓归心,豪杰景从。然旧国已灭,天命更替,独守穷谷,终非良策。今朕愿授征南将军之职,领幽、冀二州军政,共讨羌秦,平定北方。若肯归附,兵马粮草任尔调遣,部众编为亲军,不受节制。望卿审时度势,勿负苍生所望。"
话音落下,谷中寂然无声。
曾志远垂首翻阅名册,指尖轻颤。林疏影腰背挺直,玉指已按在刀鞘机括处。顾惊弦目视使者,呼吸渐重。
苻宏依旧端坐,面沉如水。他缓缓开口:"昔年父皇在位时,慕容公亦曾称臣于前秦。今日旧主之子流亡,新君反欲纳为将佐,不知是念旧情,还是示新恩?"
使者神色不变:"天下无恒主,唯德者居之。昔日投秦,为安社稷;今招贤才,为定乱世。何分新旧?"
"好一个'定乱世'。"苻宏冷笑,"既知乱世需定,何不先抚境内流民,反来招揽亡国之人?"
使者避而不答,只道:"三日为期,静候佳音。若肯归顺,自当共享富贵。若执意孤守——"他顿了顿,"北地兵戈不休,恐难保一方安宁。"
苻宏起身,居高临下:"贵使远来辛苦。东厢尚空,可暂住三日。饭食照例,不得逾矩。三日后,必有答复。"
使者拱手告退。
待其身影消失在谷道尽头,林疏影立即低声道:"此乃威胁。后燕若举兵来犯,我等难以抵挡。"
"那便战至他们不敢来犯。"顾惊弦切齿道,"校场夜操已加练旬日,五百青壮随时可战。"
曾志远合上名册:"新投者中十七人籍贯属燕,此刻正聚在北棚议论招安之事。有人欲走,有人欲降。"
"任其议论。"苻宏行至议事石边缘,远眺炊烟,"欲走者不拦,泄密者立斩。"
是夜,谷中灯火通明。
林疏影召集巡防队骨干,立于校场中央:"记住,同悲谷不靠屈膝求生。今日降,明日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顾惊弦率青壮在山道奔袭,刀甲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火把映照岩壁,照亮一张张坚毅的面容。
曾志远在账房挑灯疾书《告谷民书》,屡写屡撕,最终只留八句:
"谷中无王,唯有共生。
尔不负我,我不负卿。
粮分一粟,地垦一垄。
战则同袍,死则同冢。
去者自便,不加强留。
守者在此,寸土必争。"
苻宏独坐议事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边缘磨损,绳结已显陈旧。这是幼时慕容芷亲手所系,后来她随父南迁,再未得见。
他轻抚玉佩,不望星月,不忆往昔。只是静坐,如磐石般坚定。
良久,他轻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苻宏此来,非为求官,非为投靠。归来,只因尚有人愿砥砺前行。我若屈膝,还有何人信此路可通?"
他起身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走向营帐。
翌日破晓,谷中秩序井然。
挑水劈柴之声不绝,孩童在空地嬉戏。
但众人眼神已变。
当苻宏走过时,他们眼中不止感激,更添了几分——托付。
正午时分,一老农拄杖来到议事石前,放下半袋粗盐。
"这是老汉平日所积。给巡防队煮汤用。"
苻宏接过,微微颔首。
老人未走,低声问道:"谷主,真要开战么?"
"或许。"
"那......可能取胜?"
苻宏望着他花白的须发,沉声道:"只要无人退却,必能守住。"
老人展颜一笑,蹒跚离去。
傍晚,曾志远急报:"西山脚下发现两具尸首,皆着便服,腰间藏后燕密符。应是探子,被同伙灭口。"
"清理干净。"苻宏令道,"莫让百姓看见。"
"顾惊弦欲夜袭使团。"
"不可。"苻宏摇头,"此时动手,反落口实。任其来去,待其先露杀机。"
"若三日后他们真退去呢?"
"那便说明,他们亦无必胜把握。"
夜色再临。
苻宏未归营帐,仍坐于议事石上。山风卷动他粗布衣袂,篝火明灭不定。
他轻抚胸前玉佩,心知此战难免。
非止对后燕,更是对天下——对所有欲令他折腰之人。
第三日黎明,使者步出东厢,面色平静。
"谷主可曾想妥?"
苻宏立于议事石前,身后林疏影、顾惊弦、曾志远肃然而立,三百青壮持兵列阵。百姓自发聚集在后,鸦雀无声。
"想妥了。"苻宏道。
使者微笑:"愿闻其详。"
苻宏目光如电,声震山谷:
"回去告诉慕容垂——"
"同悲谷众,只拜天地,不跪帝王!"
使者面色骤变,苻宏已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在晨光中巍然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