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尚明,西山梁上的足迹却已凌乱难辨。顾惊弦率人追至谷后密林,除了一双被利刃割断的软底靴外,一无所获。待他返回谷口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苻宏正在议事石前清点兵器,见顾惊弦归来,接过那双破靴略一打量,便递给身后的少年:"送去给曾先生验看。"
少年领命疾步而去。不多时,一匹快马自猎道疾驰而出,马上骑士风尘仆仆,正是钱老三安插在南线的暗桩。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奉上一封油纸密信。
"并州、河东、太原三地江湖据点均已传开消息。"暗桩嗓音沙哑,"属下连夜奔走七县,各处要道都贴了捷报。"
苻宏拆信细阅,抬头问道:"有多少人看到?"
"驿站、渡口、茶棚尽数张贴。如今流民都在传颂,说同悲谷不杀降卒,赈济粮米,许百姓垦荒自给。"
林疏影在旁闻言,轻声道:"名声既扬,投奔者必众。"
话音未落,谷口哨笛骤响。三人当即起身远眺。
但见远处山道上尘土飞扬,十余人背着行囊,携老扶幼,正朝谷口蹒跚而来。为首的是个拄着木杖的老农,行至栅栏前颤巍巍跪下。
"听闻此地可容人活命......老汉一家七口,逃亡二十余日,就剩这点气力了。"
苻宏亲自开启栅门,从旁侧锅中舀了碗热汤递去。
老农双手颤抖着接过汤碗,才饮一口,热泪便滚滚而下。
消息如春风过境,迅速传遍北地群山。三日之内,投奔者络绎不绝。
有仗剑而立的江湖游侠,有卸甲求安的落魄士卒,更有携家带口、满载粮秣的地方豪强。最多一日,竟有三百余人前来。
林疏影立于谷口高台,逐一问询。她设下三问:为何来投?有何所长?愿守何规?
一名独臂刀客答道:"某漂泊十年,以命换酒。闻谷中不逐来者,但求一席安身之地。"
林疏影颔首:"且入劳役队三日,砍柴挑水,观尔勤惰。"
又一人自称前秦旧部,伏地叩首:"少主在上,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苻宏上前搀起:"此地只有同悲谷主,并无前秦太子。若要留下,当以谷规为令,莫再提旧朝名号。"
那人怔忡片刻,垂首应道:"谨遵谷主之命。"
顾惊弦负责整编新众。他在谷东划设校场,凡青壮男子皆入队操练。每日辰时集结,跑山、举石、习拳,井然有序。怠惰者罚以苦役,违令者囚于禁室。
首日便擒获两人窃取百姓干粮。顾惊弦当众杖责二十,逐出山谷。临行时那贼人嘶吼:"不过一介草寇,装什么清高!"
顾惊弦冷然回应:"谁敢欺凌弱小,顾某必叫他爬着出去。"
自此无人再敢犯禁。
曾志远在谷中设立账房,编纂户籍。按各户人口、劳力分派差事:修渠一日记五工,伐木记三工,纺布可换布匹,记工可兑粮米。
他又命人在谷口立下木榜,明示规约:
一、禁私斗;
二、禁偷盗;
三、禁欺凌妇孺;
四、伤人以重罪论;
五、救人以记功赏。
百姓观之,无不心安。
投奔者日众。初时仅数十户,后来竟至上百户。原有窝棚不敷使用,新来者只得暂居岩洞。
林疏影召集妇孺,在谷北空地搭建新棚。众人以茅草、木杆、破布结顶,下铺干草。不过半日,二十余间茅棚拔地而起。
是夜细雨霏霏,新棚滴水未漏。孩童们在棚内安然入梦。
翌日清晨,谷口又来了一行人。为首汉子满面风霜,身后跟着十余个精壮弟兄。
"我等本是雁门关外猎户,羌兵焚村,无处容身。久闻谷主仁义,特来相投。"
苻宏照例相迎,递上热汤。
那汉子却不接,反而跪地泣道:"谷主若不收容,我等便长跪不起。"
苻宏俯身相扶:"且起。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汉子抬头,泪光闪烁:"某行走江湖多年,未尝见如谷主这般人物。"
正午时分,曾志远呈上名册。上面详录五日来投奔者的姓名、来历、技艺。
"共一百三十七人,愿留者一百一十九。其中可战者四十六,工匠十二,医者一,农人六十九。"
苻宏翻至末页,目光骤凝。
有个名字被朱笔圈出——赵大牛,原姚苌部卒,曾在前锋营效力。
"此人现在何处?"
"在劳役队劈柴,已连续劳作两日未歇。"
苻宏起身:"带路。"
赵大牛正在柴堆前挥斧。他衣衫褴褛,臂上青筋虬结,每斧落下必木屑纷飞。
见苻宏走近,他立即停斧垂首。
"认得我?"
"认得。"赵大牛声音低沉,"那日谷主放了我们十九人。每人三日粮,还多给了一把盐。"
苻宏颔首:"愿留下?"
"愿!"他猛然抬头,"某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在姚苌军中,我等不过行尸走肉。在此地,至少能护住该护之人。"
苻宏瞥见他手上的裂口,对曾志远道:"明日调入巡防队,配发轻甲。"
赵大牛轰然跪地,重重叩首。
暮色渐浓,苻宏回到议事石旁。夕阳余晖洒满山谷,炊烟袅袅升起。百姓围坐用饭,笑语喧哗,较前几日更添生气。
他正欲展卷续阅名册,忽闻谷北人声鼎沸。
疾步赶去,但见百姓围着一面石壁。壁上深深刻着四个大字——山河同悲。
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无人知是何人所刻。有巡夜者说曾见两个老丐夜间凿石,天明即杳无踪迹。
自此,再无人称他"公子",也无人提及"复国"。
孩童在谷口嬉戏,欢叫着:"谷主分粮啦!"
妇人生火做饭时念叨:"多亏谷主,今夜能睡个安稳觉。"
老兵拄杖立于高处,望着谷中景象喃喃:"此方是家。"
是夜,曾志远前来禀报。
"并州又来消息。三家坞堡遣使探问,可否结盟互通有无。"
苻宏合上名册:"让他们派使节来,我亲自接见。"
曾志远记下,迟疑道:"若他们仍以太子相称?"
苻宏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他们,同悲谷只有谷主,从无帝王之后。"
翌日破晓,谷口又至新人。这次是八名武者,领头的使枪汉子气度不凡。
他奉上拜帖:"久仰谷主威名,特来投效。"
苻宏正待接帖,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苻宏举目西望,山风自谷口呼啸而入,卷动他粗布衣袂。
他缓缓起身,将拜帖交与曾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