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方过,敌营那匹快马已绝尘向南。苻宏独立高台,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沉声唤来传令兵。
不过片刻,林疏影与顾惊弦已疾步而至。二人披着夜露,神色凝重,目光却不失锐利。
"密报已送出,姚苌三日内必有所动。"苻宏遥指远处七堆微弱的篝火,声音低沉。
林疏影蹙眉:"他会派大军围困?"
"不会。"苻宏摇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既未见炊烟,也未闻车马之声。若真要围困,断不会只派三百先锋。"
顾惊弦握紧刀柄:"三弟是说,他还有后手?"
"正是。"苻宏颔首,"这支先锋受挫,主将不敢轻进,但姚苌急需战果。他定会再遣人马,或强攻,或偷袭。我们要做的,是请君入瓮。"
三人当即密议,定下破敌之策。
苻宏传令:林疏影率三十弓手潜伏侧岭岩后,不得举火,不得喧哗,以骨哨为号;顾惊弦领四十精锐埋伏于谷口外二里处的废弃猎道,挖掘陷坑,设置绊索,断敌归路;谷中则虚设岗哨,灯火如常,令老弱轮流走动,制造换防混乱的假象。
军令既下,众人即刻行动。
天色破晓,敌营依旧沉寂。苻宏立于高台,目光如炬,紧锁南方。他深知,真正的较量方才开始。
日上三竿,谷中炊烟袅袅。孩童在岩洞前嬉戏,老人在石上闲坐,一切看似如常。
就在这时,敌营忽起变化。
百人骑兵分作两路出击。一路直扑谷口木栅,盾阵森严;另一路绕行东侧山脚,显然是要经猎道包抄后路。
苻宏眼神一凛,当即吹响骨哨。
三短一长,声震山谷。
侧岭之上,箭如飞蝗。首轮齐射便命中敌军指挥官肩甲,那人应声落马。余众慌忙举盾,阵型顿乱。
与此同时,顾惊弦伏兵四起。绊索骤紧,陷坑洞开,当先三骑人仰马翻。滚木礌石自山坡轰然而下,封死猎道入口。
敌军前后受制,阵脚大乱。
苻宏长剑出鞘,对身旁二十死士令道:"随我来!"
众人借滑索悄然而下,如神兵天降,直取敌军中军。
姚苌部将见苻宏杀到,怒吼挥刀相迎。二人交手五合,苻宏一剑挑开对方刀势,反手横斩,震得敌将虎口迸裂,兵刃脱手。
顾惊弦自侧翼杀到,一脚踢中敌将背心,将其制伏在地。
"绑了。"苻宏收剑归鞘,气定神闲。
余敌见主将被擒,斗志尽失。或弃械跪地,或四散奔逃。不过半刻,战事已定。
此役歼敌四十有余,俘八十九人,缴获战马三十七匹,兵甲无数。己方仅六人轻伤,无人阵亡。
捷报传回,谷中欢声雷动。
百姓纷纷涌出,提水递粥,慰劳将士。少年们主动清理战场,将缴获兵械整齐堆放。
林疏影巡视归来,见俘虏被押至谷前空地,双手反缚,垂首而立。
她走近苻宏:"如何处置?"
苻宏审视这些俘虏,见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皮甲破损,不少人脚上还缠着破布,分明都是被迫从军的百姓。
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尔等皆北地百姓,被迫从军,为他人卖命。今日兵败,生死在我一念之间。但我问你们——可愿归家?"
俘虏们愕然抬头,面面相觑。
一人颤声问道:"当真放我们走?"
"大丈夫一言九鼎。"苻宏正色道,"卸甲释兵,每人领三日干粮,即刻便可离去。若愿留下,可编入劳役,修渠筑墙,同甘共苦。去留自决,绝不强求。"
场中寂静片刻。
忽然,一名断指老兵迈步出列,单膝跪地:"某愿留下!从军三载,未尝见将军这般仁义!"
随即十余人相继出列,纷纷跪拜。
最终,七十人愿留,十九人求去。
负责登记的少年询道:"干粮备多少份?"
"十九份。"苻宏道,"每份多加一把盐。"
消息传开,谷中士气大振。
原本打算连夜逃走的几户人家,转而帮忙清点战利品。有人将缴获皮甲拆开,铺在孩童睡觉的岩地上;老者用断矛杆削成农具,准备春耕。
暮色降临,谷口篝火连天。
这不是警戒的暗火,而是庆功的明焰。百姓围坐火旁,分食炖菜,欢声笑语第一次在这片山谷回荡。
林疏影立于火光边缘,对顾惊弦低语:"昔日我带义军,纵使得胜,也要为粮草医药发愁。今日这一仗,打得不同。"
顾惊弦颔首:"此战赢的是人心。"
苻宏并未参与庆功。
他独上高台,倚石而坐,袍上血迹已干。虽闭目养神,双耳却时刻留意谷中动静。
脚步声比昨夜多了一倍。巡逻更密,人语更喧。孩童嬉笑,妇人轻歌。
他睁眼北望。
敌营七堆篝火早已熄灭,营地空寂。残旗倒地,被山风卷起又落下。
他知道,这支敌军已然退去。
但他更明白,姚苌绝不会善罢甘休。
山口夜风带着寒意袭来。他轻抚剑柄,裂痕犹在,剑身却已拭净。
起身步下高台,行至一处新搭的窝棚前。几名俘虏正帮百姓加固屋顶,一个孩童捧来热汤,仰首望他。
苻宏接过陶碗,轻啜一口。
汤很烫。
他将碗递还,温言道:"多谢。"
孩童展颜一笑。
继续前行,经过议事石,见林疏影与顾惊弦正在清点兵器。二人见他到来,立即起身。
"明日如何安排?"林疏影问道。
"照常轮值守备。"苻宏道,"猎道陷阱不撤,侧岭弓手每日操练两次。另从俘虏中择十人教授弩术。"
"遵命。"
他微微颔首,正要离去,一名少年疾步跑来,手持一块残破腰牌。
"苻先生,这是从敌将身上搜得的,可要焚毁?"
苻宏接过腰牌,见上面刻着"后秦先锋营"五字,背面有个系绳的小孔。
他沉吟片刻,将腰牌纳入怀中。
"留着。"他道,"以作警示。"
少年领命而去。
苻宏举首望天,明月已出。
正凝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惊弦近前低语:"西边山梁发现新足迹,似是今早所留。"
苻宏转身。
"几人?"
"至少十人,着软底靴,往谷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