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骤歇,万籁俱寂。苻宏独立于岩石高台之上,右手始终按在剑柄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痕。他凝目北望,身形稳如磐石。
忽见北方山脊处一点火光乍现即灭。
苻宏立即取出怀中骨哨,运足内力吹响。哨声破空,三长一短,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守夜的义军闻声而动,迅速登高瞭望。不多时,一名斥候快步来报:"谷口外五里处发现行军火把,约三百人,皆着皮甲,持长矛,未打旗号。"
林疏影与顾惊弦闻讯疾至,身后跟着数名义军头领。众人神色凝重,皆知来者不善。
"是正规军。"苻宏沉声道,"步伐整齐,阵型严密,绝非寻常流寇。观其装备,当是姚苌麾下精锐。"
林疏影玉手紧握刀柄:"趁其立足未稳,我率精锐夜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顾惊弦摇头反对:"不可。谷中百姓初定,多未习武。若我们贸然出谷,敌军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那便坐以待毙?"林疏影蹙眉。
苻宏目光如炬,遥望谷外:"敌军来得蹊跷。若真要强攻,必不会只此一路。依我看,这支人马意在试探虚实。"
"依三弟之见,该当如何?"顾惊弦问道。
"以守为攻,示敌以强。"苻宏语气坚定,"我们要让敌人看清我们的实力,却不可尽露底细。待他们先动,我们再后发制人。"
警钟长鸣,谷中顿时灯火通明。青壮男子迅速集结于议事石前,妇孺被护送至内侧岩洞,老者与少年则忙着搬运滚石檑木,整军备战。
人群中,一个老农颤声问道:"我们手无寸铁,如何御敌?不如趁早离去,或可保全性命。"
此言一出,众人窃窃私语,皆有惶惶之色。
苻宏跃上高台,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心中的恐惧,苻某感同身受。然而天下虽大,何处是净土?北地烽烟四起,今日我们若退,明日敌人便会得寸进尺。到那时,谁来守护我们的家园?谁来保护我们的妻儿?"
谷中一片寂静,唯有夜风呜咽。
"我们在此据守,非为逞强斗狠,而是为了让家人能安居乐业。"苻宏声如洪钟,"能战者随林统领守谷口,不能战者运送物资、照料伤员。各司其职,众志成城,方是同悲谷的立身之本!"
老农低头沉思片刻,终于踏步上前:"老汉愿留下!"
众人见状,纷纷振作精神,各就各位。
林疏影率领弓手埋伏于两侧山崖,顾惊弦指挥众人加固木栅,堆砌沙袋。滚木礌石各就各位,只待军令。
天色将明,防御工事已然完备。
哨探再报:"敌军已在谷口外二里处扎营,派出斥候向前探路。"
苻宏登高远眺,但见三百羌兵列阵而来,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步伐整齐划一。行至木栅百步外,敌军稍作整顿,随即分出五十人举盾逼近。
"来了。"顾惊弦低声道。
"稍安勿躁。"苻宏镇定自若。
敌军进至五十步内,盾阵严整,显然意在试探守军虚实。
"放箭!"林疏影一声令下。
两侧山崖箭如雨下,首轮齐射便有七八人应声倒地。盾牌被利箭穿透,后排士兵阵脚大乱。
顾惊弦随即挥手:"推石!"
滚木礌石自高处轰然砸落,正中敌阵。盾牌碎裂,两名敌兵腿骨断裂,惨叫着被同伴拖走。
敌军迅速后撤,退回本阵。
这场交锋不过半刻钟,守军并未追击,只在木栅后严阵以待。
敌将策马出列,在远处仔细观察谷口地形。良久,他调转马头,率军退至三里外安营扎寨。
七堆篝火在暮色中零星燃起。
苻宏始终立于高台,直至天明。
"此非主力。"他断言。
"何以见得?"顾惊弦疑惑。
"不见炊烟,没有辎重,战马稀少。七堆篝火,最多容纳三百人。若是大军压境,必是火光连天。这支人马,分明是前来试探的先锋。"
林疏影蹙眉道:"那他们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静观其变。"苻宏道,"他们在等消息传回姚苌大营。这一战,我们已胜了首阵。"
"但敌军仍在虎视眈眈。"
"故而不可懈怠。"苻宏转身传令,"全军轮值守备,两个时辰一岗。弓手备足箭矢,滚石檑木随时待命。无令不得出谷!"
"百姓那边该如何安抚?"林疏影问道。
"如实相告:敌军试探已被击退。但要让他们明白,这只是开始。唯有坚守,方有生机。"
午时,谷中秩序渐复。粥棚重开,孩童在岩洞前嬉戏,再无人提及离去之事。
午后,一名少年奉上饭食:"苻先生,这是大家凑的野菜粥,请您和林统领、顾统领先用。"
苻宏接过陶碗,见粥中飘着几片野菜,只撒了少许盐花。
他尝了一口,递给顾惊弦:"滋味如何?"
"胜过饥肠辘辘。"苻宏淡然道。
暮色再临,敌营依旧寂静,不见增兵迹象。
夜色深沉,苻宏仍伫立高台,遥望三里外的点点星火。
林疏影悄然走近:"我带十名好手,去擒个活口回来。"
"不可。"苻宏断然拒绝,"敌军正盼我们出谷。一旦轻举妄动,便暴露了我们的虚实。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守待机。"
"难道要一直僵持?"
"正是要僵持。"苻宏目光坚定,"他们耗得起,我们更耗得起。记住,这里是同悲谷,不是战场。我们不为厮杀,只为守护。"
林疏影默然颔首,转身离去。
苻盘膝而坐,闭目养神,耳听八方。
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岗哨按时轮换。岩洞内人语低微,却无哭泣之声。孩童在母亲怀中酣睡。
他忽然睁眼,望向北方。
敌营七堆篝火依旧。
他知道,姚苌正在等待这份军情。
他也明白,真正的考验尚未开始。
子夜时分,传令兵悄然而至:"顾统领报:侧岭无异动,伏兵已就位。林统领巡查三遍,防线无虞。"
苻宏微微颔首:"传令各营,依计行事。无令擅动者,军法处置!"
传令兵领命而去。
他缓缓抚过剑柄。
裂痕犹在。
但听"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半寸。
月华如水,洒在剑刃之上,泛起森森寒光。
谷口木栅后,守军隐在沙袋之后,弓弦满张。
岩洞口,一位母亲轻拍怀中的婴孩,哼着古老的歌谣。
高台之上,苻宏凝神静气,忽然左手按地,感知到远处传来的轻微震动。
马蹄声!
仅有一骑,自敌营飞驰而出,向南疾去。
他缓缓起身。
"信使已去。"他喃喃自语。
这封军报必将呈至姚苌案前。那位枭雄将会得知:同悲谷地势险要,守备森严,守将沉稳,绝非乌合之众。
接下来,要么是大军压境,要么是长期围困。
他望向谷中点点灯火。
守军仍在轮值,无人安眠。
步下高台,他穿过营地。
一名少年递来水囊。
他饮了一口,递还回去。
"去歇息吧。"他温声道,"下一岗在两个时辰后。"
少年摇头:"晚辈想守完这班岗。"
苻宏不再多言。
行至木栅前,他举头望天。
月色被浮云遮掩。
山风再起。
忽闻顾惊弦在侧岭高呼:"注意右翼!"
守军闻声而动,各就各位。
苻宏立于木栅之后,手按剑柄。
敌营依旧寂静。
但他浑身筋肉已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