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红彤彤的木炭。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往炉子里添柴。白衣人还在昏迷。脸色比昨晚更差，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林渊伸手摸了一下，掌心那股温热的感觉又出现了，但这次白衣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烧成这样，怕是熬不过今天。”林渊自言自语。他把昨晚王婶留下的草药翻出来，挑了能退烧的几味——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捣碎了煮水。瓦罐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药味弥漫整个屋子。林渊一边熬药，一边琢磨。这人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那黑衣人看着就不像善茬，一掌能把大树打断，这是人能有的力气？还有那道白光，从玉令里炸出来，把黑衣人炸没了——不对，不是炸没了，是炸退了。黑衣人没死。林渊想起黑衣人最后那个眼神，心里一阵发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藏起来的少年，更像是在看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人家根本不在意他。
“管他是谁，先救人再说。”林渊把药汤倒进碗里，晾了一会儿，端着碗走到床边。白衣人烧得迷迷糊糊，牙关紧咬，喂不进去。林渊试了两次，药汤全顺着嘴角流出来了，浸湿了枕头。“你倒是张嘴啊。”林渊急得直挠头。他想了个笨办法——找根麦秆，一头插进药碗里，一头塞进白衣人嘴角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里吹。吹一口，停一下，等咽下去了再吹下一口。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喂完药，林渊又检查了一遍白衣人的伤口。昨晚敷的草药已经被黑雾腐蚀得差不多了，伤口边缘的黑色东西比昨晚更多，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慢慢往周围扩散。林渊盯着那些黑雾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黑雾，一股刺痛传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赶紧缩手，指尖上多了个小红点。“什么东西，这么邪门。”林渊想了想，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坛老酒。那是养父生前泡的药酒，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喝。他揭开坛口，酒味冲鼻，自己先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然后他把酒倒在干净的布上，往白衣人伤口上一按。
“嘶——”白衣人的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伤口边缘的黑雾遇到酒，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了缩。林渊眼睛一亮。有用。他又倒了一碗酒，直接浇在伤口上。这次黑雾缩得更厉害了，甚至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火烧到了什么活物。白衣人疼得浑身发抖，但始终没醒。林渊一连浇了三碗酒，黑雾退了大半，只剩伤口深处还有一点点。伤口本身的颜色也从黑紫变成了暗红，看着没那么吓人了。他重新给白衣人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些，林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气。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糊了窗户纸的木窗，照进来，落在白衣人脸上。他的眉头没那么皱了，呼吸也比昨晚平稳了一些。林渊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到底是谁啊？”他小声说。白衣人当然不会回答。林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噜叫。他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光顾着忙活了。灶台上还剩半锅粥，凉的，他也懒得热，直接舀了一碗，蹲在门口喝。
门外的雪停了，院子里堆了半人高。远处镇子的屋顶全白了，炊烟从几家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包子铺的老陈头正在扫门前的雪，看见林渊，冲他喊：“渊哥儿，那人咋样了？”“还活着。”林渊回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老陈头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扫雪。林渊喝着粥，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昨晚那声闷响，从青云山深处传来的。那声音不像是打斗，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还有那块玉令，炸开的时候白光刺眼，那股力量他从来没见过。养父留给他的那块玉佩，会不会也有这种力量？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看了看。普普通通，青白色的，缺了一个角，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他看了十几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林渊把玉佩收好，回到屋里。白衣人还在睡，呼吸比刚才又稳了一些。他坐在床边，守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衣人的手动了一下。林渊凑过去看，白衣人的眼皮在跳，像是要醒。他等了十几息，白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很沉，像山里的老潭水，看不见底。他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是谁？”“我叫林渊。”林渊说，“你在山上受了伤，我把你背回来的。你是谁？那个黑衣人为什么要杀你？”白衣人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这次目光落在了林渊腰间的玉佩上。他看了几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多谢。”他说，声音还是很低，“我叫陆沉舟。”“陆沉舟？”林渊念了一遍，“你是修炼之人吧？那个黑衣人也是？你们为什么打架？”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仇家。”“什么仇家？”“以前的事，不提了。”陆沉舟闭上眼睛，“我渴。”“哦，你等等。”林渊去倒了碗水，扶着他喝了两口。陆沉舟喝完水，又躺回去，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渊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你的伤要紧吗？要不要我去城里请大夫？”“不用。”陆沉舟说，“我自己会调理。歇几天就好。”林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雪光映在墙上，白晃晃的。陆沉舟忽然开口：“你说你叫林渊？”“嗯。”“姓林……”他念了一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好姓。”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林渊觉得这人说话怪怪的，但也没多想。他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柴，靠在床柱上，也闭上了眼睛。雪停了，远处青云山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比昨天更远了一些。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