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焦土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苻宏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入袖中,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望着桥头那具被踩踏得不成形的尸体,又转向躲在门框后的孩童。那孩子没有哭泣,只是死死攥着破碗,仿佛那是世间最后的珍宝。
苏慕烟静立在他身侧,呼吸略显沉重。她虽未言语,但搭在剑鞘上的手指已然绷紧。
马蹄声突然响起,原来是埋伏的敌人出现,此时对方兵力增加,林疏影一剑劈开一个羌兵喉咙,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右肩伤口迸裂,鲜血浸透半边甲胄。顾惊弦拖着伤腿挡在她身前,大刀砍断来袭的马缰,人却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
第三名羌将狞笑着举起弯刀,寒光直取顾惊弦后颈。
便在此时,苻宏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泥水四溅,身形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去。长剑出鞘的刹那,一道寒芒撕裂雨幕,直取羌将手腕。那人只觉虎口剧震,弯刀脱手飞出,"铮"的一声钉入身后木桩。
苻宏落地未停,旋身横剑,剑气纵横,逼退左右夹击的敌兵。他稳稳立在顾惊弦身前,背对着这名义军将领。
"慕烟,左翼。"
苏慕烟闻声而动,足尖轻点,身形翩若惊鸿,借焦木反弹之力直扑敌阵后方。短剑连闪,三名传令兵应声倒地。最后一人刚要吹响号角,剑尖已贯穿其咽喉。
帅旗应声而落。
旗帜坠地的声响在滂沱雨声中格外清晰。羌兵阵中响起惊呼:"援军到了!"阵型顿时大乱。
苻宏抓住战机,提剑突进。他避开溃散的小兵,专取领头的校尉。一名百夫长正挥刀指挥骑兵包抄,苻宏一剑削断其持刀手臂,反手再刺中另一人胸口。两人倒地,十余骑顿时失去指挥,乱作一团。
林疏影见状,立即率众从断桥杀出。她挥剑砍翻一名弓手,清叱道:"守住缺口!"
顾惊弦挣扎起身,拾回大刀。他深深望了眼苻宏的背影,咬牙冲向左侧敌阵。
羌兵主将勒马高呼:"结盾阵!围杀此人!"
十余名步兵迅速聚拢,巨盾围成半圆,五张强弩齐齐对准苻宏。箭矢破空而来,苻宏侧身避过两支,第三支擦过肋下旧伤,布条撕裂,鲜血汩汩涌出。
他低头瞥了一眼,浑不在意。
下一瞬,他长啸一声,提剑猛冲。距敌五步时骤然跃起,剑锋自上而下劈落。当先的盾牌手举盾格挡,却被这一剑震得单膝跪地。苻宏落地翻滚,避开侧面刺来的长矛,顺势一剑割断绑绳,盾阵顿时出现缺口。
苏慕烟此时已绕至敌后,短剑挑断两匹战马的缰绳。受惊的马匹四处冲撞,撞翻后排弓手。她趁机掷出铁蒺藜,正中一名弩手膝盖,惨叫声响彻战场。
苻宏抓住空档,再次突入。他一剑逼退盾牌手,左手抽出腰间匕首反手掷出,寒光闪过,右侧弩手咽喉中刀,轰然倒地。余下三人魂飞魄散,阵型彻底崩溃。
"撤!"羌将声嘶力竭,"全军后撤!"
骑兵调转马头,步兵丢弃兵刃四散奔逃。战场上只剩残火与尸骸。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满目疮痍。
苻宏收剑归鞘,转身走向桥头。一个老农倒在血泊中,右腿扭曲变形。他蹲下身,撕下内衫布料,熟练地为老人包扎断骨。动作沉稳迅捷,显是历经战阵。
苏慕烟缓步走近,倚在焦木上喘息。她左肩伤口再度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顾惊弦拄刀行来,脸上血污混着雨水。他凝视苻宏片刻,忽然抱拳:"苻兄,顾惊弦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林疏影沉默良久。她环视四周:村寨半成焦土,檐下妇孺瑟缩,断桥上三具义军遗体尚未收回,火堆旁四个带伤的战士默然相望。
她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这一战,折了七个弟兄。"她声音低沉,"若非二位出手,伤亡更重。"
苻宏起身,将水囊递给老农。老人无意识地抿了一口,又昏死过去。
"接下来如何是好?"顾惊弦问道。
"安葬弟兄,清理战场,重修防线。"林疏影答得干脆,转而看向苻宏,"苻兄可以离开了。此地凶险,羌兵必会卷土重来。"
她本以为这仗义出手的陌生人会就此别过,却见苻宏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请留下相助。"
转身走向火堆时,她轻声补充:"活着的人,总要吃饭。"
顾惊弦咧嘴一笑,拍了拍苻宏肩膀:"苻兄,待会一起吃口热的。"
苻宏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剑柄上血迹未干,混着雨水与泥土。
他默然不语。
远处,顾惊弦正指挥两名幸存者收拾遗体。一人用麻布包裹死者,另一人折枝为笔,在地上刻写姓名。
林疏影立于废墟最高处,远眺北方。山风拂动她的散发,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走下土坡,蹲在火堆旁,从灰烬中扒出一块烤焦的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旁的女战士,另一半细细咀嚼。
苏慕烟挨着苻宏坐下,轻声道:"其实你不必卷入这些。"
苻宏凝视跃动的火焰,默然不语。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起身,走向那具尚未收殓的义军遗体。蹲下身,将死者紧握的剑轻轻合入掌中,又为其整理散乱的衣甲。
而后起身,走向下一个。
苏慕烟注视着他的背影。
林疏影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未发一言,只将剩余的半块饼纳入怀中,持剑起身。
顾惊弦走近低语:"此人...与众不同。"
林疏影望着苻宏为第三具遗体盖上麻布,微微颔首。
"我知道。"
她迈步向前,行至苻宏身侧。
"明日我们要北上筹粮。"她说道,"若苻兄愿意,可同行。"
苻宏停下动作。
他凝视地上的遗体,许久方道:
"好。"
雨势渐歇,残阳如血。在这片焦土之上,一个新的同盟正在形成。苻宏望着远方苍茫群山,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这条北归之路,注定要与这些铮铮铁骨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