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太行山脊,将斑驳光影洒在焦土之上。苻宏立在小径尽头,手按剑柄,凝望前方山丘。但见烟尘翻滚,火光夹着浓烟冲天而起,喊杀声随风传来,战场已近在眼前。
苏慕烟缓步走近,气息未平。她左肩布条渗出新鲜血迹,玉容虽苍白,握剑的手指却稳如磐石。五名归附者沉默随行,断臂青年盯着远处火光,眼神沉郁。
"那面残旗。"苻宏声音低沉却清晰,"'林'字烙印,应是抗胡义军无疑。"
断臂青年抬头:"听闻北方有支义军,首领林疏影,专剿羌兵劫粮队。"
苻宏微微颔首。他俯身从焦土中拾起一片残布,上面依稀可见半个"林"字烙印。又看向河对岸小径——脚印虽杂乱,却都指向战场方向。
"非是溃逃。"他沉声道,"是在死守。"
转身对五人下令:"你们在此戒备,若见我拔剑为号,即刻绕后接应。"
断臂青年欲言又止,苻宏已迈步前行。苏慕烟紧随其后。
二人沿侧坡潜行,借枯木残垣遮掩身形。攀至一处高岩,战场全貌尽收眼底。
一座土墙围就的村寨正在烈焰中哀嚎。百余羌骑分作三队,轮番冲击村口断桥。桥头尸横遍地,血水混着雨水汇入河中。十余名义军身着麻衣,手持断矛,死死守住桥面。当先一名女子黑甲染血,长剑横握,正是林疏影。
顾惊弦在她身后断后,刀锋劈开一匹冲来的战马,滚落的羌兵尚未起身,已被他一刀毙命。但他右腿带伤,动作迟滞,险些被侧翼敌将偷袭得手。
"他们撑不过一炷香了。"苏慕烟低语。
苻宏目光如电,扫过战场。羌兵主力正在渡河,阵型拉长,中军空虚。此时若突袭两翼,必能乱其阵脚。
"你攻左翼,取其帅旗。"他沉声道,"我自右翼切入,直取中军。"
苏慕烟点头,身形一晃,如燕掠空,贴着山坡疾驰而下。
苻宏深吸一口气,长剑出鞘。剑柄布条松动,露出一道裂痕,他却浑不在意,只将剑握得更紧。
纵身跃下高岩,足尖轻点,直扑战场右翼。
羌兵尚未察觉,一名弓手刚搭箭上弦,忽觉喉头一凉,已无声倒地。苻宏如鬼魅般穿入敌阵,剑光横扫,三人连退数步,其中一人手臂齐根而断。
左侧同时响起一声锐啸。苏慕烟凌空而至,短剑挑落一面黑色大旗。旗杆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
"敌袭!"羌兵惊呼四起。
阵型顿时大乱。右侧烟尘骤起,一人持剑独行,步步推进;左侧身影飘忽,专挑将领下手。羌兵不知来了多少援军,阵脚动摇。
林疏影在桥头望见,美目一凝。她虽不识来人,但那剑势沉雄悲怆,竟让她心头震撼。
"反击!"她清叱一声,长剑指天。
顾惊弦怒吼如雷,提刀前冲。剩余义军精神大振,从断桥杀出。
羌兵措手不及,中军被苻宏一人撕开缺口。他不追杀,只横剑立于桥尾,冷视敌军。凡有靠近者,皆被一剑逼退。
苏慕烟飘然落地,气息微乱。她倚在一根焦木旁,望着苻宏背影。雨水顺着剑尖滴落,地面早已被血水浸透。
羌将勒马后撤,急令退兵。百余骑兵调转马头,携着伤者尸体,狼狈撤离。
烈焰未熄,村中哀声四起。老者抱着孩童蜷缩墙角,妇人跪在尸身旁恸哭。断桥上,三具义军遗体尚未收回,血染长河。
林疏影拄剑走过废墟,步履沉重。她行至苻宏面前,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男子。见他面色苍白,肋下旧伤渗血,却仍站得笔直如松。
"多谢壮士出手相援。"她抱拳道,"若再迟片刻,我等皆要葬身于此。"
苻宏还剑入鞘,淡然道:"路过之人,不忍见百姓遭此屠戮。"
林疏影眸光微动。身后顾惊弦拖着刀走来,脸上血污混着雨水,却咧着嘴笑道:"这位兄弟来得正是时候!某家顾惊弦,这位是我们首领林疏影。"
苻宏看向女子,四目相对,俱是一怔。
"阁下是?"林疏影问道。
"苻宏。"
这名字在北方边境已如传说,林疏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她只知道,眼前此人救了他们性命。
她深揖一礼:"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此地虽残破,若公子不弃,我等愿奉为共主,同抗暴虐!"
幸存义军陆续聚拢。八人站成一排,虽人人带伤,却个个挺直腰背。他们望着苻宏,眼中满是期盼。
苻宏默然不语,转身走向村中。
一名老农倒在屋檐下,右腿断裂,血流如注。苻宏蹲下身,撕开自己衣袖,熟练地为他包扎。手法干净利落,显是历经战阵。
苏慕烟缓步走近,轻声道:"你救下的,何止是他们。"
苻宏手上微顿。抬头见一个孩童躲在烧塌的门框后,满脸泪痕,手中紧攥破陶碗。
远处,顾惊弦正在清点伤亡。七具遗体并排摆放,盖着焦黑的麻布。幸存四人围坐火堆,沉默进食。
林疏影立于废墟高处,远眺北方烟尘。山风吹动她染血的黑甲,发出细微声响。
"我们在此苦战,非为攻城略地。"她声音低沉,"只为让这些百姓,还能有一口饭吃。"
苻宏起身行至她身侧。
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残阳沉入远山。
火光映在剑鞘上,明灭不定。
林疏影忽然开口:"阁下为何来此?"
苻宏遥望天际,良久方道:"北归。"
"只为返乡?"
"为让天下人,不再如他们一般,流离失所。"
林疏影侧首看他。细雨又至,打湿二人肩头。
顾惊弦大步走来,抹去脸上雨水:"接下来如何?羌兵必不会善罢甘休。"
林疏影收回目光:"重整防线,清理战场,安葬死者。"
她转向苻宏:"若阁下肯留下,我们便多一分生机。"
苻宏未即回答。
他走回老农身旁,将水囊递过。老人颤抖接过,嘴唇翕动,终是无言。
苏慕烟静立不远处,明白他心中所思。
林疏影行至他面前:"阁下不必即刻答复。但我看得出来,你与我们,本是同道。"
苻宏抬头。
雨势渐急。
他缓缓抬手,按在剑柄之上。
剑未出鞘,却已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