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照在斑驳的"北境"石碑上。苻宏驻剑而立,青衫已染满血污,左肋处的旧伤隐隐作痛,呼吸却依旧平稳。苏慕烟倚在岩壁旁,左肩渗出的血迹在素白衣衫上格外刺目,玉容虽苍白,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身后坡顶,七八名青龙会残众围成半圆,人人带伤,兵刃残缺,却无人退去。他们死死盯着那个在连番围攻下始终屹立的身影,眼中既有畏惧,也有不甘。
苻宏缓缓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三昼夜追杀,折了十七人。你们还要继续送死么?"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人群中,一个断臂青年格外显眼,空荡的右袖在风中飘荡。他死死盯着苻宏,眼中恨意与困惑交织。
苻宏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他在坡下停步,声音清越:"尔等效忠陆沉舟,究竟是为了权势富贵,还是真以为他在行侠义之事?"
一片死寂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低头看着染血的长刀,喃喃道:"老夫本是并州铁匠,乱世中家破人亡,不得已入了青龙会。这些年来所做之事,夜不能寐。"
"既知错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苻宏从怀中取出半袋干粮,伸手递出,"若愿改过,我不追究。若执迷不悟,休怪剑下无情。"
断臂青年突然冷笑:"阁下既不杀我们,为何要断我们生路?"
"生路?"苻宏声音转冷,"陆沉舟令你们劫掠百姓,截杀医者,勾结周文龙陷害忠良。这就是你们要的生路?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拿你们当刍狗,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无。"
他指向不远处一具尸体——那是昨夜使锁链长枪的杀手,此刻脸朝下趴在泥泞中,无人理会。
"你们当中,有人曾是镖师,有人做过捕快,还有人怀揣侠义之心习武。可现在呢?成了见不得光的杀手,为一个妄图称霸武林的野心家卖命。"
老者的手开始颤抖。
苻宏又近一步:"我此番北归,非为私仇。东方霸已死,慕容垂虎视眈眈。这些仇怨,我都已放下。因为我要守护的,是这乱世中无依的百姓。你们若不信,大可再试我手中之剑。"
他松开左手,长剑自然垂落,剑锋点地。
坡上众人面面相觑。
断臂青年忽然单膝跪地,将短匕插入泥土:"我...不想再替恶人卖命了!"
老者怔忡片刻,缓缓弯腰放下长刀,跟着跪下。
又有三人陆续出列,弃械跪地。
剩余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疾奔而去。
苻宏任其离去,并不阻拦。
苏慕烟轻声道:"你终于不再是那个只顾逃亡的太子了。"
苻宏不答,转身抚过石碑上"北境"二字,指尖沾满晨露。五名归附者默默起身,立在他身后数步之外。虽无人言语,但敌意已消。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山路前方雾气渐散,露出蜿蜒北去的轮廓。远山如黛,隐约可见几缕炊烟。
苻宏拔剑出鞘,用布条仔细缠好剑柄裂痕。收剑入鞘时,他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苏慕烟强撑起身,踉跄一步后稳住身形,默默跟上。
七人队伍行进在泥泞山路上。脚步声起初杂乱,渐渐趋于整齐。
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岔路。左通密林,右沿河行。
苻宏忽然停步,目光落在右侧路面上——那里有一串新鲜马蹄印,深陷泥中,指向正北。
他蹲下身,拾起一枚半埋在土中的断箭。箭簇有火烧痕迹,似是战场遗物。
"有人刚经过。"苏慕烟低语。
苻宏颔首,将断箭纳入怀中,举目北望:"前面应有村落。"
"也可能有战事。"苏慕烟补充。
苻宏率先迈步,五名归附者紧随其后。断臂青年走在最后,右手按着空荡刀鞘,目光坚毅。
山路渐窄,两旁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行约半炷香功夫,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小河横贯山路,河水浑浊,漂着几片染血的布条。
苻宏骤然止步。
他凝视那些布条片刻,缓步趋前。
河对岸,一杆断矛斜插地上,矛尾挂着半面残旗。旗帜浸透河水,虽辨不清原色,但隐约可见个"林"字。
苏慕烟近前细观,轻声道:"是林疏影的义军。"
苻宏微微颔首,回身令道:"准备渡河。"
断臂青年抢先一步:"属下先去探路。"
他褪去外衫缚在背上,缓步涉水。河水不深,但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河底状况。
行至河心,青年忽地举手示警。
苻宏立即抬手止住众人。
青年弯腰从水底捞起一根麻绳,绳端系着数块松石,显是人为机关。
他扯断麻绳,继续前行。
确认安全后,众人依次渡河。
登岸后,苻宏细察那根麻绳。材质粗糙,是民间常用之物,确是义军惯用的预警机关。
他起身望向对岸山坡,一条人迹踩出的小径蜿蜒入林。
山风过处,带来淡淡血腥。
苻宏拔剑在手,率先踏上小径。
苏慕烟紧随其后。
五名归附者列队相随,无人言语。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远山上升起缕缕烟尘。
苻宏凝目远眺,眉头渐锁。
那不是炊烟。
是狼烟。
他握紧剑柄,沉声道:"备战。"
七人加快脚步,向着烟起处疾行。山路崎岖,却无人落后。断臂青年虽只剩一臂,步履却异常稳健,眼中重新燃起许久未见的光彩。
苏慕烟与苻宏并肩而行,低声道:"这些青龙会旧部,你当真信得过?"
苻宏目视前方:"人非草木,孰能无过。既然他们愿弃暗投明,我们该给个机会。"
"就怕他们是诈降。"
"是诈是诚,日久自见分晓。"
翻过一道山岗,喊杀声隐约可闻。苻宏抬手止住众人,潜行至岗顶。
但见山下谷地中,数百羌兵正在围攻一队义军。义军依着山岩结阵,虽处劣势却阵型不乱。阵中一面"林"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下有个青衫女子手持长枪,指挥若定。
"是林疏影。"苏慕烟轻呼。
苻宏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战场。羌兵分三路围攻,主力正面对抗,两翼包抄,显然是要全歼义军。
"你们在此等候。"苻宏对五名归附者令道,"若见信号,即刻来援。"
不待众人回应,他已纵身跃下山岗。苏慕烟不及阻拦,只得紧随其后。
二人如苍鹰搏兔,直扑羌兵后阵。苻宏剑光如虹,所过之处羌兵纷纷倒地。苏慕烟虽负伤在身,剑法依旧精妙,专攻敌军要害。
羌兵阵脚大乱。阵中林疏影见援军突至,立即率军反击。内外夹攻之下,羌兵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苻宏收剑而立,与迎面而来的林疏影四目相对。
"阁下是?"林疏影长枪点地,英姿飒爽。
"苻宏。"
林疏影眼中闪过惊异之色,随即恢复平静:"原来是前秦太子。多谢援手。"
"不必言谢。"苻宏环视战场,"这些羌兵..."
"是姚苌残部。"林疏影拭去枪尖血迹,"他们时常劫掠百姓,我率义军在此剿匪。"
苻宏点头,正要开口,忽见山岗上五名归附者飞奔而下。断臂青年一马当先,手中不知从何处拾得一柄腰刀。
"主公!东北方向有大队人马赶来!"青年急报。
众人举目远眺,但见尘头大起,显然有大军将至。
林疏影银牙紧咬:"是羌兵主力!快撤!"
苻宏却摇头:"来不及了。不如借此险要,与他们周旋。"
他转向五名归附者:"你们可愿随我一战?"
五人齐声应诺,无一人退缩。
林疏影见状,也不再坚持撤退,立即下令整军备战。
苻宏与林疏影并肩立于阵前,望着越来越近的羌兵大军。苏慕烟默默站到苻宏另一侧,长剑已然出鞘。
"这一战,或许就是我们北上止乱的开端。"苻宏轻抚剑锋,目光坚毅。
山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青衫。在他身后,归附者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