⑬ 大刀仙人岛
鬼刹一不是个有心机的人。
这一点，认识她的人都清楚。五百三十六年来，她活得像一把刀——直来直去，砍就是砍，杀就是杀，从来不跟你绕弯子。纳米界的人管她叫“女战神”，不是因为她多聪明，是因为她真的能打。一个能打的人，不需要聪明。
所以她听完魔神剑姬说要一起去血族禁域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
“你太弱了。”
魔神剑姬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可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鬼刹一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弱。一招就输了，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呢？”张阿肆指了指自己。
“你也弱。”
“——”
张阿肆把酒壶往地上一摔，酒溅了一地。“鬼刹一，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
“会。”鬼刹一看着她，“但我说的是实话。你们两个去了血族禁域，活不过一个时辰。我不想给你们收尸。”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张阿肆在身后喊。
“大刀仙人岛。”
“去那儿干什么？”
“找人。”
鬼刹一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了林子里。
张阿肆和魔神剑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说的那个大刀仙人岛，是什么地方？”魔神剑姬问。
张阿肆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听名字，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大刀仙人岛不在任何一张海图上。
不是因为没人去过，是因为去过的人都没回来。那座岛在无归海的更深处，比太古废墟还要远，还要深。岛上有一个人，叫大刀仙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用一把刀，那把刀有一人高，半人宽，重达八百斤。他拿着那把刀，能在水面上走，能在天上飞，能把一座山劈成两半。
鬼刹一去找他，不是为了打架。
是为了借一样东西。
血族禁域的钥匙有两把。一把是叶横周手里的那块骨头，那是开城门的钥匙。另一把是一把刀，叫“破界刃”，是大刀仙人的祖传之物。这把刀能切开任何东西，包括血族禁域和阳间之间的那道墙。
鬼刹一要用这把刀，把叶横周从血族禁域里救出来。
她不知道叶横周在血族禁域里遇到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活不了多久。那个地方不是给人待的，是给死人待的。
所以她必须去。
不管大刀仙人愿不愿意借。
大刀仙人岛比她想象的要小。
整座岛也就方圆几里地，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岛上只有一间茅草屋，茅草屋前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是一团枯草。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把刀。那把刀确实很大，大到不像是一把刀，更像是一块铁板。刀身黑漆漆的，没有任何花纹，刀刃倒是磨得很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就是大刀仙人？”鬼刹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眼珠，但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光，让人不敢轻视。
“你是谁？”
“鬼刹一。”
“没听说过。”
“你不需要听说过我。”鬼刹一直截了当，“我来借你的破界刃。”
大刀仙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粗犷，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声音。
“借我的刀？你知道这把刀是什么吗？”
“知道。破界刃，能切开任何东西。”
“不止。”大刀仙人站起来，他比鬼刹一高了整整一个头，像一座小山，“这把刀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四十七代。每一代主人，都要用命来祭它。”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把刀有灵性。它认主。不是谁都能拿得起来的。”大刀仙人拍了拍刀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要是能把它拿起来，它就是你的。拿不起来，你就得留在这儿。”
鬼刹一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大刀仙人。
“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死在这儿。”大刀仙人的笑容消失了，“我的岛，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鬼刹一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走到那把刀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刀柄。
刀柄很粗，她一只手握不住，就用两只手。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上提。
刀纹丝不动。
她又提了一下，还是不动。
大刀仙人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她。“我说了，这把刀认主。不是谁都能——”
话没说完，鬼刹一松开了刀柄，站了起来。
她退后了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她做了一件大刀仙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一脚踹在了刀身上。
“砰——”
八百斤的刀被她一脚踹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了十几米外的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大刀仙人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
“我不需要拿起来。”鬼刹一看着他，“我只需要它能用。”
“你疯了？这把刀是我的祖传——”
“你的祖传之物，现在是我的了。”
鬼刹一走过去，单手抓起那把刀。八百斤的刀在她手里，轻得像一根筷子。她把刀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大刀仙人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你给我站住！”
他冲了上去，一拳砸向鬼刹一的后脑勺。这一拳他用了全力，拳风呼呼作响，像是要把空气都打穿。
鬼刹一没有转身。
她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往身后一横。
“铛——”
大刀仙人的拳头砸在了刀身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疼得龇牙咧嘴，退后了好几步，右手垂了下来，手指在发抖。
“你的手断了。”鬼刹一转过身，看着他说。
大刀仙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是被掰断的树枝。
“你——”
“我说了，刀现在是我的。”鬼刹一把刀重新扛回肩上，“你要是想要回去，等你手好了再来找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刀仙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活了六十八年，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不讲道理，不按套路出牌，一脚踹飞他的祖传宝刀，一拳打断他的手，然后就这么走了。
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疯子。”他喃喃地说，“真是个疯子。”
鬼刹一扛着刀回到寂寞永生林的时候，张阿肆和魔神剑姬还在那里等着。
看见她扛着一把比人还大的刀走过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这是什么东西？”张阿肆指着那把刀。
“破界刃。”
“你从哪儿弄来的？”
“大刀仙人岛。”
“大刀仙人借给你的？”
“没借。”鬼刹一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土大半截，“我拿的。”
张阿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向魔神剑姬，魔神剑姬也是一脸茫然。
“你……就这么拿走了？”
“对。”
“大刀仙人没拦你？”
“拦了。”鬼刹一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打断了他的手。”
“——”
张阿肆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鬼刹一，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性格，很容易得罪人？”
“知道。”
“那你还这么干？”
“我需要这把刀。”鬼刹一看着她，“叶横周在血族禁域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没时间跟那个大刀仙人讲道理。”
张阿肆沉默了。
她说得对。有些时候，讲道理太慢了。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快的办法。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魔神剑姬问。
“去血族禁域。”
“你知道怎么去？”
“知道。”鬼刹一拔出那把刀，扛在肩上，“用这把刀切开那道墙。”
她走到林子深处，找了一块空地，把刀举过头顶。
“你们退后。”
张阿肆和魔神剑姬退到了十几米外。
鬼刹一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猛地往下一劈。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道白光从刀尖射出，直直地劈向前方。空气被撕裂了，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裂缝的另一边，是一片黑色的土地，一轮红色的月亮。
血族禁域。
“走。”鬼刹一扛着刀，第一个走进了裂缝。
张阿肆和魔神剑姬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血族禁域里的空气是凉的。
不是冬天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凉，像是有人在你的骨髓里塞了一块冰。张阿肆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领。
“这地方真邪门。”
“别说话。”鬼刹一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远处那座城堡，“跟着我，别走散了。”
三个人走在黑色的土地上，脚下是干涸的血迹和碎裂的骨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魔神剑姬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地上的那些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头骨、肋骨、腿骨，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是有人在这里杀了几千个人，然后把骨头随手扔在了地上。
“这地方死了多少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三千七百个。”鬼刹一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前世杀的。”
魔神剑姬沉默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指节发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走到了城堡门口。
城门是关着的。
鬼刹一走到门前，伸出手，推了一下。门没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叶横周——”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叶横周——我是鬼刹一——你在不在里面——”
还是没有回应。
鬼刹一退后一步，举起破界刃，一刀劈在城门上。
“铛——”
一声巨响，震得张阿肆和魔神剑姬耳朵嗡嗡作响。城门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刀痕，但没有裂开。
鬼刹一又劈了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她劈了十几刀，城门上全是刀痕，但就是不开。
“这门打不开。”魔神剑姬说，“需要钥匙。”
鬼刹一停下来，看着城门上的那些符号。她认识这些符号，是血族的文字。她在纳米界的古籍里见过。
“这是血族的封印门。”她说，“只有血族的人才能打开。”
“那怎么办？”
鬼刹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魔神剑姬。
“你来。”
“我？”
“你的前世是血族的族长。你的血，能打开这门。”
魔神剑姬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了城门上。
血渗进了符号里，符号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血腥气从里面涌出来，浓得让人犯恶心。
鬼刹一第一个走了进去。
张阿肆和魔神剑姬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在黑暗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走了没多久，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风的声音。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烂了很久。
“叶横周——”鬼刹一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有人回应了。
“老婆？”
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说话。
鬼刹一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的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叶横周。
他靠坐在棺材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叶横周！”鬼刹一冲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叶横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鬼刹一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婆，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叶横周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为什么？”
叶横周指了指身后的棺材。
“因为她说，我欠她的。”
鬼刹一看向那口棺材。棺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谁说的？”
“血姬。”
话音刚落，大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冷得像是在冰窖里，连呼吸都变成了白雾。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墙壁里说话。
“鬼刹一，好久不见。”
鬼刹一站起来，握紧了破界刃。
“血姬，出来。”
“我在你身后。”
鬼刹一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银白色的头发，血红色的眼睛，白得发光的皮肤。
血姬。
“你把我的男人怎么样了？”鬼刹一的声音很冷。
“你的男人？”血姬笑了，“他是我的男人。”
“他现在是我的。”
“那是你以为。”
两个女人对视着，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阿肆和魔神剑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见过很多场面，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两个活了五百多年的女人，为了一个穷了三代的胆小鬼，在对峙。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叶横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哭腔，“我谁都不跟，我就想回家。”
血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鬼刹一。
“你选一个吧。”她说。
叶横周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谁都不选。”
“你必须选。”
“我不选！”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们一个说我是太古拉格，一个说我是叶横周。可我就是我，我不是别人！我不记得什么前世，我也不想知道什么前世！我就想跟老婆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养条狗，老了以后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就这么难呢？”
大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血姬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
“太古拉格……”她轻声说。
“我不叫太古拉格！”叶横周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我叫叶横周！叶子的叶，横竖的横，周全的周！”
血姬沉默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棺材走去。
“你走吧。”她躺进棺材里，盖上盖子，“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鬼刹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叶横周从地上拉起来。
“走。”
“她……”
“别管她，走。”
三个人走出了大厅，走出了城堡，走过了黑色的土地。
走到那道裂缝前面的时候，叶横周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堡。
城堡的窗户里，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着他。
“老婆。”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鬼刹一没有回答。她拉着他，走进了裂缝。
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
血族禁域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只有城堡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