⑫ 血姬
叶横周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那种“激动得站不稳”的感觉,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从骨头里往外软的那种站不稳。像有人把他膝盖里的螺丝拧松了,两条腿在那儿晃悠,随时都可能折。
他想跑。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跑。转身就跑,跑出这座破城堡,跑出这片黑土地,跑回寂寞永生林,钻进被窝里,把脑袋蒙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可血姬的动作比他快。
她赤着脚踩在黑色的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踩着棉花。一步,两步,三步,就到了他面前。她伸出手,指尖抵住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叶横周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
“你跑什么?”血姬歪着头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跑。
“我……我……”叶横周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打架,一个字都说不利索,“我不是……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血姬往前凑了凑,脸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味,也不是血腥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你好好看看我。”血姬的声音很轻,“你真的不认识我?”
叶横周不敢看她。他把脸扭到一边,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一盏油灯。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晃,他的心也在晃。
“我……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得回去了。”
“老婆?”
血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但听在耳朵里,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有老婆了?”她问。
“对。”叶横周拼命点头,“我有老婆了,特别好看,特别厉害,特别——”
“比我还好看?”
叶横周卡壳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血姬的脸,又赶紧把目光挪开。说实话,血姬长得确实好看。不,不是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看。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觉得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说了,总觉得会出大事。
“我老婆最好看。”他梗着脖子说。
血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了一步。
“太古拉格,你真的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我不是太古拉格。”叶横周终于找回了一点底气,“我叫叶横周,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家里穷了三代,没念过什么书,武功也不会,就是胆子大——”
“你胆子大?”
“对,我胆子大,大家都叫我莽爷——”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刚才还在哆嗦,现在说自己胆子大,谁信?
血姬没拆穿他。她转身走回棺材旁边,坐下来,赤着的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太古拉格以前胆子也大。”她说,“他一个人,拿着一把剑,闯进我血族禁域,杀了三天三夜。我族三千七百人,被他杀了三千六百九十九个。最后一个,是我。”
叶横周咽了口唾沫。
“他……没杀你?”
“他说他下不了手。”血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说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完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横周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信她的话,可这些话太离谱了。前世、爱人、杀了三千多人——这些东西跟他一个穷了三代的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可他又不敢不信。因为那块骨头,那座城堡,那个梦,都是真的。
“你……你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墙角传过去,带着一点回声,“你是想报仇吗?”
“报仇?”血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报仇?”
“因为我前世杀了你们全族——”
“你没有杀全族。”血姬打断了他,“你把他们都封印了。封印和杀,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杀了就死了,封印还能解开。”血姬从棺材上跳下来,朝他走过来,“三千三百年了,我等了三千三百年,就是在等封印松动的那一天。等到了,我就来找你。”
叶横周又开始哆嗦了。
“找我干什么?”
血姬停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上了他的脸。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没有暖气的被窝。但那种凉不是让人难受的凉,是那种——叶横周说不上来,反正他的腿更软了。
“我想看看,你转世之后变成了什么样。”血姬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结果你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叶横周想反驳,可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确实是个胆小鬼。
从小就是。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爬树掏鸟窝,他不敢爬,怕摔下来。长大了别人打架斗殴,他不敢打,怕被打死。就连追姑娘这种事,他也是缩在后面,从来不敢主动。村里人都说叶家那小子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成不了大事。
后来他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莽爷”,逢人就说自己胆子大,做事只要莽就对了。可那都是装的。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就是个胆小鬼。
现在,这个胆小鬼站在一座阴森的城堡里,面前站着一个自称是他前世爱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族族长,他的腿在抖,手在抖,连声音都在抖。
他觉得自己特别丢人。
“你……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血姬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哼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弯了眼睛的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她说。
“什么一样?”
“太古拉格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腿抖,手抖,说话结巴。”血姬收回手,“但他最后还是把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叶横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厅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炸开。
“你走吧。”血姬忽然说。
叶横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走吧。”血姬转过身,走回棺材旁边,“你不是说你老婆在家等你吗?回去吧。”
叶横周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一扇又一扇门。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追来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他跑到城堡门口,推开门,冲了出去。
黑色的土地,红色的月亮。
他站在月光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
然后他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黑色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见到血姬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拿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他的心。
“太古拉格……”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他的名字。是别人的名字。
可为什么念出来的时候,他的心会疼?
鬼刹一站在寂寞永生林的洞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血族禁域里的那轮红月不一样。这轮月亮是白色的,温柔得像一层纱,铺在林子上面,把枯死的树枝都照得柔和了许多。
“你在这儿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张阿肆从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壶酒,递了一壶给鬼刹一。
“我不喝酒。”
“喝一口。”张阿肆把酒壶塞到她手里,“你男人去了那种地方,你不喝一口,今晚睡不着。”
鬼刹一看了看手里的酒壶,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咳嗽了两声。
“慢点喝,这不是水。”张阿肆在她旁边坐下,“你这酒量,还不如我养的猫。”
鬼刹一没搭理她,又灌了一口。
“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谁?你男人?”
“嗯。”
张阿肆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血族禁域那种地方,我没去过,也没听谁去过。但我觉得,你男人不是一般人。”
“他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能被你鬼刹一看上?”张阿肆笑了,“你鬼刹一是谁?纳米界第一女战神,五百多年来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看不上。结果你偏偏看上一个穷小子,你说他是普通人?”
鬼刹一沉默了。
“你说得对。他不是普通人。”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他的前世是太古拉格。”
张阿肆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太古拉格?那个太古族的战神?”
“对。”
“那个一个人灭了血族全族的太古拉格?”
“对。”
张阿肆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那你刚才说他是个普通人?”
“他的前世是太古拉格,但他这辈子就是叶横周。”鬼刹一的声音很轻,“一个穷了三代、胆子不大、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我不想让他想起前世的事,因为一旦他想起来了,太古拉格就会回来,叶横周就会消失。”
张阿肆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是怕失去他?”
鬼刹一没有回答。她仰头把酒壶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摔。
“我去找他。”
“你疯了吧?”张阿肆拉住她,“血族禁域那种地方,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也要去。”
“你——”
“她是我的女人,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声音从林子外面传来,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魔神剑姬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血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你怎么又来了?”张阿肆问。
“我想明白了。”魔神剑姬走到鬼刹一面前,看着她,“我的前世是血族的族长,对不对?”
鬼刹一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鬼刹一看着他,“前世的你是血族的族长,但今生的你是魔神剑姬。你不想变成另一个人吧?”
魔神剑姬沉默了。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去哪儿?”
“血族禁域。”魔神剑姬握紧了手里的剑,“不管我的前世是谁,我这辈子就一个身份——剑客。我的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血族禁域,城堡深处。
血姬坐在棺材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叶横周的脸。他蹲在黑色的土地上,哭得像条狗。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哭。”她对着镜子说,“太古拉格也爱哭。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你以为没人知道,其实我都看见了。”
镜子里的叶横周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朝城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不是城堡,是来时的路。
血姬放下镜子,叹了口气。
“你连回头看都不敢看。”
她把镜子放在一边,躺进了棺材里。棺材盖没有盖上,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漆黑。
三千三百年了。
她在这个地方躺了三千三百年。
不是不能出去,是不想出去。
因为外面没有太古拉格。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三千三百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太古拉格闯进了血族禁域。他浑身是血,手里的剑都卷刃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走到她面前,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手在抖,腿也在抖。
她问他:“你怎么不杀我?”
他说:“我下不了手。”
她又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完了。”
然后他就哭了。
一个大男人,杀了几千人,站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看着他的眼泪,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别人不一样。
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太古拉格。”
“太古拉格。”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然后她吻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吻完之后,太古拉格就把她封印了。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血族,我是太古族。我们不该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吻我?”
太古拉格没有说话。他把剑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下辈子。”他说,“下辈子我投胎做个普通人,你也投胎做个普通人。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然后他就死了。
封印血族需要付出代价。那个代价,就是他的命。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整个宇宙三千年的和平。
也换来了她三千三百年的等待。
血姬睁开眼睛,从棺材里坐起来。
“太古拉格,你说下辈子要跟我好好过日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可你转世了,有了老婆,把我忘了。”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关系。你不记得我,我记得你。”
她朝城堡门口走去。
“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
叶横周回到寂寞永生林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从那片黑色的土地上走出来,一脚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咔嚓”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听在耳朵里,像是踩碎了一块骨头。
他站在洞口,看着洞腹里那张床。床上还有鬼刹一睡过的痕迹,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还放着她换下来的衣服。
他走过去,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有她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就是她身上的味,闻着就安心。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是在问他:“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不记得。”他在心里说,“我真的不记得。”
可他的心不这么想。
他的心在疼。那种疼不是被针扎的那种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清在哪儿但就是一直在疼的那种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觉睡觉。”他对自己说,“睡醒了就好了。”
可他知道,睡醒了也好不了。
因为那双眼睛,会一直跟着他。
不管他走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