⑪ 血族禁域
太古废墟的门关上之后,海面上那条被剑气劈开的通道也消失了。黑色的海水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海面上偶尔翻起的浪花,证明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来过。
阿尔法·罗森站在海边,看着那片黑色的海,站了很久。
“你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我在等一个人。”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那人也是个年轻人,穿着和阿尔法·罗森一模一样的灰色斗篷,只是兜帽没有摘,看不清脸。
“等谁?”
“等一个不该死的人。”
“这世上的人,该不该死,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阿尔法·罗森终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五官,同样的眼神,甚至嘴角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双胞胎。
“哥,你说太子鱼不该死,可他死了。”弟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封印之轮不该破,它也破了。你说鬼刹一不该留在地球,她也留了。你说的事,没有一件是对的。”
阿尔法·罗森没有说话。
“咱们阿尔法族号称能看到未来,可你看到的未来,从来没有对过。”弟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哥,你是不是该承认了——你的能力,早就没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阿尔法·罗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
“你知道?”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他睁开眼,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从那天开始,我看到的未来,全是假的。可我还是得装作能看到,因为阿尔法族需要一个预言者。”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预言者,阿尔法族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阿尔法·罗森的声音很轻,“我们氏族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能看到未来。如果这个能力没了,其他三个氏族不会放过我们。”
弟弟沉默了。
“哥,那你刚才对老罗说的话,也是假的?”
“不。”阿尔法·罗森摇了摇头,“青儿杀了太子鱼,是真的。驼仙的魂魄附在青儿身上,也是真的。这些不是我看到的是我查到的。”
“那你查到葛鑫孙去太古废墟之后会发生什么了吗?”
阿尔法·罗森没有说话。
“哥?”
“查到了。”
“会发生什么?”
阿尔法·罗森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这个宇宙,要换主人了。”
血族禁域不在太子国的地图上,甚至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张地图上。因为它不在阳间,在阴间和阳间的夹缝里。那个地方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寒冷。
叶横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
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脚下是干涸的血迹,头顶是一轮血红色的月亮。远处有一座城堡,城堡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他想走近看看,但每次走到一半,就会被什么东西拽回来。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年,从小做到大,每隔几个月就会做一次。每次的梦都一样——黑色的土地,红色的月亮,枯死的藤蔓,还有那座怎么也走不近的城堡。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个梦,因为他觉得这只是个梦,没什么好说的。
但今天,他站在寂寞永生林的洞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那个梦不是梦。
“怎么了?”鬼刹一从洞腹里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发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想什么呢?”
“老婆,你有没有去过一个地方,黑色的地,红色的月亮,还有一座很大的城堡?”
鬼刹一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叶横周转过头,看见鬼刹一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白得像纸,“你怎么了?”
“那个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梦见到的。”
“做梦?”鬼刹一松开他,退后了一步,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你确定是做梦?”
“确定啊,从小到大做过好多次了。”叶横周挠了挠头,“就是一直走不到那座城堡跟前,每次走到一半就被拽回来了。”
鬼刹一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婆,你到底怎么了?”
鬼刹一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洞腹深处,蹲下来,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上面全是灰,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了。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也不是动物的骨头。那块骨头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咒语。骨头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柄匕首。
“这是什么?”叶横周凑过来看。
“血族的信物。”鬼刹一的声音很低,“你梦里那个地方,叫血族禁域。是血族的老巢。”
“血族?”
“对,血族。”鬼刹一把骨头放在地上,“这个氏族,不在四大氏族之列。因为它太强了,强到其他四个氏族联手都打不过。”
叶横周张大了嘴。
“四个打一个都打不过?”
“打不过。”鬼刹一摇了摇头,“血族的强大,不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不死不灭。你砍掉他们的头,他们会再长出来。你刺穿他们的心脏,伤口会自己愈合。你把他们烧成灰,灰烬里会重新长出一个人。”
“那不就是永生吗?”
“比永生更可怕。”鬼刹一看着他,“永生只是不会死,但血族是死不了。你杀他们一千次、一万次,他们都会活过来。而且每一次复活,都会比之前更强。”
叶横周咽了口唾沫。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血族禁域。”鬼刹一指了指地上那块骨头,“被封印在里面。”
“被谁封印的?”
鬼刹一沉默了一会儿。
“你。”
叶横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
“对,你。”鬼刹一看着他,“但不是现在的你,是你的前世。”
叶横周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前世?我还有前世?”
“每个人都有前世。”鬼刹一的声音很平静,“只不过大部分人的前世都跟今生没什么关系。但你不是。你的前世,是太古族的战神。”
叶横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的前世,叫太古拉格。是太古族最强的战士。”鬼刹一顿了顿,“三千年前那场大战,就是由你终结的。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杀进了血族禁域,把血族所有的成员都封印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死了。”鬼刹一看着他,“封印血族需要付出代价。那个代价,就是你的命。你用你的命,换来了整个宇宙三千年的和平。”
叶横周坐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前世、血族、封印、太古族——这些东西像是一块块砖头,砸得他头晕眼花。
“那我为什么会在梦里看到那个地方?”
“因为封印松动了。”鬼刹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血族正在试图冲破封印。他们冲破封印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会影响到你,因为封印是你设下的。”
“所以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
叶横周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鬼刹一没有说话。她拿起地上那块骨头,递给他。
“拿着。”
叶横周接过来,骨头入手很沉,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骨头上那些符号忽然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在回应他。
“这是什么?”
“血族禁域的钥匙。”鬼刹一说,“你前世把它留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血族要冲破封印了,就把它交给你的转世。”
“交给我之后呢?”
“之后,就是你的事了。”
叶横周看着手里的骨头,骨头上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在寂寞永生林的洞腹里了。
他站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头顶是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血族禁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块骨头。骨头上的符号已经不发光了,但骨头的温度变了——从冰凉变成了温热,像是在呼吸。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座城堡还在那里,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梦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能走到它跟前了。
他迈出一步,脚下的土地发出“咯吱”一声,像是踩在干枯的骨头上。
他又迈了一步。
没有东西把他拽回去。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一步一步地朝那座城堡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城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城墙上的裂缝,看到城门上刻着的花纹,看到那些枯死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
终于,他走到了城门前。
城门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他手里那块骨头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血腥气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像是在这里杀了无数的人。
叶横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鬼刹一站在洞腹里,看着叶横周消失的地方,手里还保持着递骨头的姿势。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手臂都酸了,才慢慢地放下来。
“你把他送进去了?”
声音从洞口传来,鬼刹一转过身,看见魔神剑姬靠在洞壁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在往嘴里灌酒。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魔神剑姬抹了把嘴,“你那洞又没安门。”
鬼刹一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你来找我干什么?”
“找你打架。”魔神剑姬把酒壶往地上一扔,“十年前我输给你了,今天我要赢回来。”
“我没空。”
“你没空也得有空。”魔神剑姬拔出剑,剑尖对准了鬼刹一,“你要是不跟我打,我就天天来烦你。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直到你答应为止。”
鬼刹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执着。”
“废话少说,拔剑。”
鬼刹一摇了摇头,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剑。
“一招。”
“什么?”
“一招之内,我让你输。”
魔神剑姬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被羞辱的那种愤怒。
“你太小看人了。”
他举起剑,朝鬼刹一冲了过去。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速度快到连影子都跟不上,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鬼刹一没有动。
剑尖距离她的喉咙只有一寸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
剑从她耳边划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然后她把短剑往前一送,剑尖停在了魔神剑姬的喉咙上。
一招。
魔神剑姬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剑尖,又抬头看着鬼刹一的脸,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你的剑很快。”鬼刹一收回短剑,“但你的心太急了。十年前你就输在这个地方,十年后还是一样。”
魔神剑姬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输了。又输了。十年了,他还是没有赢。
“你走吧。”鬼刹一把短剑收回腰间,“我不想杀你。”
魔神剑姬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剑,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鬼刹一。”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血族禁域,我也去过。”
鬼刹一愣了一下。
“你去过?”
“在我的梦里。”魔神剑姬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黑色的地,红色的月亮,还有一座很大的城堡。我也做过那个梦,从小到大,做过很多次。”
鬼刹一的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以为只是梦。”魔神剑姬苦笑了一声,“今天听你说起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梦。”
鬼刹一沉默了。
“你的前世,是谁?”
“不知道。”魔神剑姬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在那个梦里,杀过很多人。多到数不清。”
鬼刹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你的前世,是血族的族长。”
血族禁域,城堡深处。
叶横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座城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走廊一条接一条,房间一个接一个,像是永远走不到头。四周全是黑暗,只有墙上偶尔出现的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都酸了,终于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大厅里。
大厅的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和城堡的城门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棺材的盖子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小符号,而是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棺材盖的符号。
叶横周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个符号的形状。
是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任何动物的眼睛。那只眼睛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个黑洞。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
他移开目光,伸手去摸棺材的盖子。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棺材盖的一瞬间,棺材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枯叶。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叶横周缩回手,退后了一步。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棺材里的声音笑了,笑得很轻,“也是,你已经转世了。前世的记忆,早就忘干净了。”
“你到底是谁?”
棺材盖缓缓打开了。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那只手白得不像话,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像是涂了一层墨。
然后是一个头。
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际,散落在棺材的边缘。脸很白,白到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五官很精致,精致到不像是一个活人,像是一幅画。
最后是整个身体。
那人从棺材里坐起来,睁开眼,看着叶横周。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普通的红色,是血一样的红色,红得刺目,红得瘆人。
“太古拉格,好久不见。”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三千三百年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叶横周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裂开了,有什么被他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你……你到底是谁……”
“我叫血姬。”那人从棺材里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血族的族长。也是你前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