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 鬼刹一
异火灭了的消息,传到寂寞永生林时,已经过了子时。
叶横周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摸上去冰凉,像是人已经离开很久了。他坐起来,喊了一声“老婆”,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洞腹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他穿上鞋,走到洞口,月光洒进来,照得满地银白。洞外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纤细,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裙,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老婆?”
那人没转身,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叶横周,我得走了。”
“走?去哪儿?”
“回家。”
叶横周愣了一下,走上前去,想拉住她的手。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月光下,鬼刹一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你怎么了?”他有些慌,“出什么事了?”
鬼刹一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温柔,不是娇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诀别。
“封印之轮破了。”她说,“崔仙人把它放出来了。”
叶横周没听懂,但他看懂了她的表情。
“很严重?”
“很严重。”鬼刹一点了点头,“严重到如果我不去阻止他,这片林子,这座太子国,甚至这个星球,都会变成一片死地。”
叶横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可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他想说“那你别去了”,可他知道她非去不可。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鬼刹一没有回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叶横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永生是最好的东西。所以我追了五百多年,从纳米界追到地球,追到这片林子里,追到封印之轮面前。”她顿了顿,“可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永生其实没那么重要。”
叶横周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重要的不是活多久,而是跟谁一起活。”鬼刹一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这句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进了月光里。
叶横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的深处。他想追上去,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最后,他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活了二十三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真的会疼。
与此同时,阿库拉索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叶文青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手里提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巨斧。
“阿库拉索,好久不见。”叶文青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很难看,“你一个人?”
阿库拉索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茜赭利矛。
“我问你话呢。”叶文青往前走了一步,“你大哥的仇,你不是要报吗?现在我来了,你怎么不动手?”
“你带了这么多人。”
“怕了?”
阿库拉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的犹豫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东西——杀意。
“不怕。”
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茜赭利矛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直奔叶文青的面门。叶文青侧身一躲,反手抽出钢刀,一刀劈向阿库拉索的腰腹。阿库拉索不闪不避,长矛一转,格开了这一刀,顺势向前一送,矛尖刺入了叶文青的肩膀。
“啊——”
叶文青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后退了几步。身后的十几个人见状,纷纷冲了上来。
阿库拉索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他知道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但他不在乎了。
大哥死了,二哥死了,小弟也死了。阿氏一族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举起长矛,迎着那十几个人冲了上去。
第一刀砍在他左臂上,他闷哼一声,一矛捅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第二刀砍在他后背上,他咬着牙,反手一矛,扎进了第二个人的肚子。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他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衣服被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也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手里的茜赭利矛还没有停下来。
一矛,又一矛,再一矛。
十几个人,被他杀了七个,剩下的几个吓得腿都软了,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叶文青也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见阿库拉索正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阿库拉索走到他面前,举起长矛,对准了他的心脏。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叶文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闭上眼睛,等着那最后一矛。
可等了很久,那一矛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阿库拉索举着长矛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他没力气了,而是因为他在犹豫。
“你……不杀我?”叶文青的声音都在抖。
阿库拉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长矛收了回来,转身走了。
“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别再让我看见你。”
叶文青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库拉索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茜赭利矛,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是在哭。
“大哥,二哥,小弟……对不起。”他把长矛插在地上,跪了下去,“我下不了手。”
风吹过仙人道,卷起满地的落叶和血腥气。
阿库拉索跪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太子国大殿上,老罗跪在太子鱼的遗体前,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太子鱼的脸,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这些年的事。
太子鱼六岁的时候,第一次骑马,从马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哭着喊“老罗,疼”。老罗抱着他,哄了半天才哄好。
太子鱼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老罗站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他该说什么。下朝之后,太子鱼拉着他的袖子说“老罗,我今天是不是很丢人”。
太子鱼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被敌人围困在了一座小山头上。老罗带着三百亲兵,杀了一天一夜,把他救了出来。太子鱼看着浑身是血的老罗,哭着说“老罗,你怎么这么傻”。
太子鱼三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了葛鑫孙。那天他回宫之后,兴冲冲地跟老罗说“老罗,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姑娘,特别好看”。老罗问他“有多好看”,他想了好一会儿,说“比太子国的月亮还好看”。
老罗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陛下,您怎么就先走了呢。”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太子鱼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您还没看着太子国的月亮呢。”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老罗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殿门口。
是葛鑫孙。
她穿着一身红裙,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太子鱼。
“我来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老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她的眼神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四十年前,皇后去世时,先皇的眼神。
不是悲伤,是空。
什么都空了。
葛鑫孙走到太子鱼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知道,他不是睡着了,他是真的走了。
“你不是说要等我回来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睁眼看看我?”
没有人回答她。
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门窗啪啪作响。
葛鑫孙伸出手,把太子鱼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果子,月金角星的奇异果石,她从寂寞永生林带回来的。
“我给你带了这个。”她把果子放在太子鱼手边,“你尝尝,可甜了。”
老罗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
葛鑫孙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太子鱼,不在他面前哭。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天晚上,太子鱼在青儿府前替她挡了一支毒箭,箭从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血流了一地。她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他疼得龇牙咧嘴,还笑着说“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她问他“你疼不疼”。
他说“疼,但看到你哭,更疼”。
从那以后,她就答应他,不在他面前哭了。
葛鑫孙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走了。”她站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下辈子,换我替你挡。”
老罗看着她走出大殿,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块玉佩,太子鱼让他交给葛鑫孙的玉佩,被他摔成了两半。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玉佩,捡起来,拼在一起。
玉佩上刻着四个字:
“来生再见。”
魔神剑姬站在酒鬼剑窟门口,看着里面烂醉如泥的张阿肆,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呢。”
张阿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醉的。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魔神剑姬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顺便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认识鬼刹一吗?”
张阿肆愣了一下,放下酒壶,盯着魔神剑姬看了好一会儿。
“你找她干什么?”
“我找她打架。”
“打架?”
“对。”魔神剑姬点了点头,“十年前,我败给了一个女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赢过。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鬼刹一。”
张阿肆听完,笑了。
“你打不过她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我不甘心。”魔神剑姬站起身,把剑从背后抽出来,放在桌上,“我练了十年剑,就是为了再跟她打一场。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自己这十年有没有白练。”
张阿肆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倒是跟一个人挺像的。”
“谁?”
“叶文青。”张阿肆又灌了一口酒,“他也是一根筋,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
“别拿我跟他比。”魔神剑姬皱了皱眉,“我跟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杀人是为了活,我杀人是为了死。”
张阿肆沉默了。
魔神剑姬把剑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劝不住我的。”
“我没想劝你。”张阿肆在身后喊了一句,“我就是想告诉你,鬼刹一现在不在寂寞永生林了。”
魔神剑姬停住脚步。
“她去哪儿了?”
“去找崔仙人了。”张阿肆的声音低了下去,“封印之轮破了,崔仙人被那东西附了身。如果没有人阻止他,所有人都得死。”
魔神剑姬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还在这里喝酒?”
“不然呢?”张阿肆苦笑了一声,“我又打不过他。”
“你打不过,但有人打得过。”魔神剑姬说完,转身走出了酒鬼剑窟。
张阿肆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妈的。”
她拿起桌上的剑,追了出去。
寂寞永生林已经不像是一片林子了。
它变成了一片死地。
树死了,草枯了,连地上的泥土都变成了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鬼刹一站在林子中央,看着面前的崔仙人——不,已经不是崔仙人了。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像是两个无底的深渊。他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树根,又像是血管,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脸、脖子、手。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在享受着什么。
“鬼刹一,好久不见。”
声音不是崔仙人的,而是封印之轮的。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放了他。”鬼刹一的声音很冷。
“放了他?”封印之轮笑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一个愿意把身体给我的人吗?三千年。整整三千年。”
“那是他的身体,不是你的。”
“现在是我的了。”封印之轮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我终于出来了。我终于可以永生了。”
鬼刹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向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剑。
短剑通体漆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这是鬼刹一族的镇族之宝——破魂刃。专门用来对付封印之轮这种不死不灭的东西。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封印之轮看着她手里的短剑,笑得更厉害了,“破魂刃确实厉害,但它杀不了我。最多让我沉睡几百年。几百年之后,我还会醒来,还会找下一个身体。”
“几百年就够了。”
“够什么?”
“够我想出办法来彻底消灭你。”
封印之轮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鬼刹一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决心。
不是说说而已的决心,是真的会说到做到的那种决心。
“你疯了。”
“也许吧。”鬼刹一握紧短剑,朝他冲了过去。
封印之轮没有躲。他伸出一只手,轻轻一弹,一股黑色的气浪从他掌心涌出,把鬼刹一震飞了出去。
鬼刹一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低头看了一眼握剑的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就这点本事?”封印之轮摇了摇头,“鬼刹一,你让我失望了。”
鬼刹一没有说话,只是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正面进攻,而是绕到了封印之轮的身后,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封印之轮没有转身,只是轻轻一侧身,就躲开了这一剑。然后他反手一抓,掐住了鬼刹一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我说了,你杀不了我。”
鬼刹一被他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丝笑。
“我杀不了你,但有人能。”
封印之轮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直直地劈向他的头顶。
他松开了鬼刹一,闪身躲开了这一剑。剑光落在地上,劈出了一道十几米长的沟壑,泥土飞溅,碎石乱飞。
封印之轮抬起头,看见半空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魔神剑姬,一个是张阿肆。
“来得正好。”封印之轮笑了,“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魔神剑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他看着封印之轮,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兴奋。
十年了,他终于又遇到一个值得他拔剑的对手了。
“你叫什么名字?”封印之轮问他。
“魔神剑姬。”
“没听说过。”
“那你很快就会听说了。”
话音刚落,魔神剑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出现在封印之轮身后,一剑刺向他的后颈。
封印之轮头也不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就把剑弹开了。
魔神剑姬没有停手,一剑接着一剑,剑影铺天盖地,像是暴风雨里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向封印之轮。
封印之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用一只手就接住了所有的剑。
“不错。”他甚至还有闲心点评,“比我想象的要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说完,他手掌一翻,一股黑气从他掌心涌出,直接把魔神剑姬轰飞了出去。
魔神剑姬砸在地上,滑出去十几米,撞断了好几棵树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了。
“我来。”
张阿肆从他身边走过,拔出腰间的剑,朝封印之轮冲了过去。
她的剑法跟魔神剑姬不一样。魔神剑姬的剑快、准、狠,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张阿肆的剑则带着一种醉意,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封印之轮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张阿肆的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发现——张阿肆的剑上,沾着一样东西。
酒。
不是普通的酒,是张阿肆自己酿的“醉仙酿”。这种酒有一个特性——遇火即燃,而且是那种扑不灭的火。
“你想烧死我?”
张阿肆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剑速。每一剑划过封印之轮身边,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酒渍。
十几剑之后,封印之轮的身上已经全是酒了。
张阿肆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折子燃了起来。
“再见。”
她把火折子扔向封印之轮。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封印之轮的头顶。
封印之轮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
火折子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火焰“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张阿肆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看见火焰中走出一个人。
封印之轮浑身上下都在燃烧,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你以为火能烧死我?”他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来,“我连天地的轮回都躲过去了,还怕你这点火?”
张阿肆的脸色变了。
她想后退,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封印之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倒是有点意思。”他把张阿肆提了起来,“死了可惜了。不如,把身体给我?”
张阿肆被他掐着脖子,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摇头。
“不愿意?”封印之轮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他手上用力,张阿肆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黑。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直直地射向封印之轮的眼睛。
封印之轮本能地松开了张阿肆,伸手挡住了那道白光。
白光落在地上,化作一柄长矛。
茜赭利矛。
封印之轮抬起头,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阿库拉索。
他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茜赭利矛泛着冷光。
“又来一个送死的。”封印之轮笑了。
阿库拉索没有说话,只是握紧长矛,朝他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他冲到封印之轮面前,举起长矛,一矛刺向他的胸口。
封印之轮伸手去挡,但这一次,他没有挡住。
因为阿库拉索的矛尖上,沾着一样东西——他的血。
不是普通的血,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血。这种血里带着一种东西,叫“执念”。
执念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存在。它可以让人在临死之前爆发出比平时强十倍百倍的力量。
封印之轮看着刺入自己胸口的矛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
“我大哥说过。”阿库拉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死不瞑目。”
他把长矛往前一送,矛尖从封印之轮的后背穿了出去。
封印之轮低头看着胸口的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裂开。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是骨头。一道道裂缝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像是干涸的土地。
“不——!!”
封印之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砰”地一下炸开了。
黑色的血雾弥漫在空气中,把月光都遮住了。
阿库拉索站在原地,看着那团血雾,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也有一个洞。
不是封印之轮打的,是他自己打的。
在刺出那一矛之前,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心脏刺穿了。只有这样,他的血才会带着那种执念,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杀死封印之轮。
“大哥……二哥……小弟……”阿库拉索跪了下去,脸上带着笑,“我给你们……报仇了……”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风吹过寂寞永生林,卷起满地的黑灰。
张阿肆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阿库拉索身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安息吧。”
魔神剑姬拄着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沉默了很久。
“他叫什么名字?”
“阿库拉索。”
“阿库拉索。”魔神剑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好名字。”
鬼刹一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阿库拉索的尸体,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一件事——几天前,阿库拉索来过寂寞永生林。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要找永生之法,救他大哥的命。
那时候她跟他说了一句话:“永生救不了命。”
他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鬼刹一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从来没变过。
可她知道,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变了。
太子鱼死了。
阿库拉索死了。
封印之轮也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
五百三十六岁了,还活着。
她忽然想起了叶横周。想起了他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想起他说“老婆”时候的语气,想起他看她时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
她转身,朝洞腹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红裙,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柄剑,剑上还滴着血。
是葛鑫孙。
“你来了。”鬼刹一看着她。
“我来了。”葛鑫孙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葛鑫孙先开了口。
“太子鱼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害死他的吗?”
鬼刹一沉默了一会儿。
“崔仙人。”
“崔仙人已经死了。”葛鑫孙的声音很平静,“被封印之轮附了身,又被阿库拉索杀了。可害死太子鱼的,不是崔仙人。”
鬼刹一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是青儿。”葛鑫孙握紧了手里的剑,“那支毒箭,是青儿射的。不是射太子鱼,是射我。太子鱼替我挡了。”
鬼刹一沉默了。
“青儿在哪儿?”
“在你身后。”
鬼刹一转过身,看见青儿从暗处走了出来。她还是那副模样,穿着绿裙子,戴着草帽,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要杀我?”葛鑫孙问她。
青儿抬起头,看着葛鑫孙的眼睛。
“因为十年前,你杀了我的师父。”
“你师父是谁?”
“毒花驼仙。”青儿的声音很轻,“你杀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葛鑫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十年前,她确实杀过一个驼背老人。那时候她还是天下第一剑客,路见不平,拔剑杀人。她觉得那个驼背老人是个坏人,所以一剑杀了他。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坏。
“你杀了我师父,我就杀了你最在乎的人。”青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笑,很苦的那种笑,“公平吗?”
葛鑫孙没有说话。
她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可她的愤怒不知道该朝谁发。杀青儿?青儿只是在替师父报仇。不杀青儿?太子鱼的仇谁来报?
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鬼刹一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来吧。”
她走上前,一剑刺穿了青儿的心脏。
青儿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
“谢谢。”
她倒在地上,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葛鑫孙看着青儿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替我杀她?”
“不是替你。”鬼刹一把剑收回来,“是替太子鱼。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帮他做一件对得起你的事。”
葛鑫孙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鬼刹一。”
“嗯?”
“活着,好好活着。”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鬼刹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天快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东方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
五百三十六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冷。
她转身,朝洞腹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仙人道真事儿已了!”叶某说着,自觉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