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当即改叩为推，进门便见暗室之中陈设简陋，入目只见一口水井，一个人。这两件事物又像是连为一体的，水井旁放着一个浅黄色的蒲团，蒲团上有一个腰大八围，脸如圆盘的中年僧侣正气机虚弱地盘坐在上面，他的脸色像是在监狱里被关了几十年的罪犯一样苍白。
“施主请坐，”那僧人右手一举，蒲团竟似凭空招来落于对坐。
“京华仙门正己真人门下弟子叶成纪见过尊者。”叶成纪先是出声拜见，而后神态自若落座于蒲团。自他推门而入时暗室内的僧人就在上下打量，僧人的目光是多么的柔和与闲淡，就像是寻常过目一般，丝毫觉察不出有打量的举动，只让人觉得是和蔼。但是叶成纪知道，或者说清楚他一定被仔细打量着，因为他说了以及做了应该被打量的事情。佛门修行以神通著名，天眼通和天耳通这两门神通高僧大德素来谙熟，以眼前人之微听微视，寒山寺一切动静无不在掌握。若说有缺漏之时，就这方寸之地，除非是魔鬼纠缠致使其无心他顾。刚才魔鬼有在纠缠吗？纠缠何妨？不纠缠又何妨？我自在眼前，他难道看得出吗？
僧人看出了沉郁，露出了悲悯，待听闻称呼后出声说道：“施主以尊者称呼贫僧，贫僧不敢当，也不能当。”
“哦？大师降伏魔鬼，功德巍巍，如何不能称是尊者？”
“贫僧自知德薄，怎敢当智德俱尊之谓。”
见面前僧人一再推辞，叶成纪也不再强求，他重新见礼说道：“也罢，不称尊者，一句大师总还是受得起的，叶成纪见过大师。”
僧人当即合掌敬道：“寒山寺智光见过道友，苦寒之地只产一些粗茶，怠慢之处，还望道友勿怪。”智光禅师说着以真气沸热一壶茶水，再取出两盏粗胎生芒茶碗，执壶一注，便是两碗茶。
“施主请”
智光禅师先取一碗饮了，他的面色看上去像是红润了一些，叶成纪举起茶碗先是嗅一嗅茶香，然后微笑着吹散热气说道：“茶好与茶坏都是滋味，在下若求云雾银针、香林玉露，又何必上寒山寺呢？”说罢举碗一饮而尽，接着齿香一品叹道：“好茶，绝非人间所有！”
智光禅师不闻盛赞，只淡淡说道：“不过是山间寒舍的苦淡之味，贫僧在四甲子前，云游行化，草鞋踏破尘沙。遍参尊宿，曾记到京华。犹记得，海上红尘一百里，琼楼珠阁连云起，当真是，人人玉管，树树琼花。道友既是来自京华仙门，想必玉露为长饮之水，仙津乃止渴之浆。”
叶成纪放下茶碗说道：“京华仙门的茶好是好，喝来总是不一样的滋味。竞利奔名何足跨，清闲独许野僧家。心田不长无明草，觉苑常开智慧花。我观高僧传中或独处于山谷，或安禅于石室，皆依教修禅之辈。大师幽居寒山闭门坐禅，此间茶水被大师的气息所感，真气所烹，煮出来的茶香滋味自非人间所有。大师以为京华仙门人杰地灵，却不知在下临到寒山时，连寒山寺的匾额和对联都不敢看清，非要到了寺门前不得不看时才敢钻心移目。”
“哦？这倒是怪了。我观道友先前在佛殿出拳相助时体生香兰，气绕身光，直以为是一位真人驾临敝寺。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以道友这般年纪能有如此的境界修为，实乃才高出类的玄门英华，道友若是看不清，可是心境蒙尘？”
叶成纪哈哈笑道：“闻经随喜，面不狭长，果真耶？大师方才说起京华仙门时双眼如古井般平淡，这般慧眼在下不知有多久未见，我信大师能看破。实不相瞒，在下内心忧愁悲切，十分苦恼，繁重时甚至无心修行只想烦恼解脱，因此冒昧前来，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智光禅师不急着应答，反而再次惊诧疑惑问道：“贵宗修行有成之士有如过江之鲫，不可遍数，令师正己真人又道行精深，声名远播，道友为何不求教于贵宗高人反而要向贫僧这样一个方外之人讨教？若说寒山寺经重于世，法超于外，便是小儿说笑，不足取信。贵宗不久前白龙降世四海皆惊，声势之隆可直追三处仙道圣地，便是在这寒山，亦是议声流布，不可追掩。道友亲在仙门，想必往来拜会者连绵不绝，不可胜数，像道友这样一位仙门俊秀，若有意问佛门开解之法，岂缺一门径？”
叶成纪闻言深沉叹道：“衲子如麻似粟，谁会笑、瞿老拈花。经离乱，青山尽处，海角又天涯。大师不在世间，自然不知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且我心中烦恼事涉及师门，自不便见告于师门，我往来苦思无法，便想往深山求机缘，今日有幸来此，得见高僧，正宜求教于方外之人。”
“既如此，还请施主分说，贫僧自当尽力而为。”
事到临头，话到分说叶成纪反而不着急了，彷佛在这一瞬间已经丢弃了所有烦恼，他微微侧身指着墙外说道：“在下刚刚在讲堂看到了小僧在行忏悔，那可是大师的意思？”
智光禅师淡淡说道：“是圆觉，也是贫僧。”
叶成纪思忖着说道：“原来是这样。大师海量，且烦在下再斗胆问一句，大师是否也在忏悔？在下心境蒙尘有些听不清楚，进讲堂时似乎还听到了《礼佛大忏悔文》，又似乎听到的是《蒙山施食》，又或者是二者皆有？小僧只在对面，他若口诵，料在下还不至于耳聋，思来应当为大师所诵。”
智光禅师应道：“贫僧烦恼惑障深重，无时不在忏悔。”
“那大师以为我做得对吗？”叶成纪喃喃说着，心思彷佛已经沉寂到了别处。“世间也有一忏悔法，据传为人间帝王所纂，其忏法名为《慈悲道场忏法》，该忏法流传颇广，该帝王也为人所乐道。想出家天子，三度舍身，一改禁杀身者奉血食，又作《慈悲道场忏法》，可谓功德深矣，其修行功德深厚，据说已受菩萨戒，世人尊称其为冠达菩萨。”叶成纪正说着，哪知智光法师忽然瞋目叱咤，“功德自心作，福与功德别，太平寺主所作所为称为福德可也，绝不是功德，更不是菩萨身。”
骤闻叱咤，叶成纪却不懊恼，反而更加释怀了，他似笑未笑，像是从沉寂中走了出来，然后又走了进去。“我就知道，寒山寺是有菩萨，而不是追求阿罗汉果的，寒山寺若是追求阿罗汉果，就不会有降魔坐。⼀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以即心即佛来看，难怪大师会否定冠达菩萨。可惜世人不知，若太平寺主真是菩萨，又怎会骨肉相残，国灭无存。阿罗汉果厌恶人体，不塑神像，视三界如火宅，视人生若冤家，以自了为旨趣，以出世为终的，寒山寺既然不追求阿罗汉果，寒山寺的僧人总是要入世的。和尚嗜杀，无碍一国之师，人间草草，高山流水听断，世间多的是脚行僧，大师曾经不也是吗？大师心中或许正在疑问，更甚至是鄙夷，眼前这位施主又要出世解烦恼，又要劝人入世寻烦恼，可是在下想说的是，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哪里能断得了烦恼？既然烦恼断不了，无论出世还是入世，自然无可无不可。佛门有菩萨皇帝，道门难道就没有真君天子吗？遥想三皇垂拱而治，上有景云之瑞，敕令一下，字字金科，章章玉篆。道经有云：上士学道，辅佐帝王好生之德。中士学道，欲度其家。下士学道，脱其躯而已。”
智光禅师笑道：“道友莫不是要贫僧赶他入世？可贫僧怎么觉得道友是要他弃佛法于不顾呢？”
叶成纪这时终于明目相见，他直视着智光禅师问道：“王乔、赤松不为孝子，智光、圆能可是慈父？佛陀传法，是以慈悲为主，是为了度化众生，不是为了展示、炫耀自己伟大、深广的智慧。大师要他忏悔，这何异于禁锢？”
智光禅师合掌念道：“阿弥陀佛，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眼前。”
叶成纪注视着智光禅师缓缓说道：“难道真是禅家绝欲、道家忘情？大师，我进寒山寺便看到了佛塔。古来建塔纪功，招提立寺，或兴造有由，或誓愿所记，故镌之玄石，传诸不朽。我看到了佛塔，也看到了塔基上刻着的那句佛偈，在下的烦恼暂且不提，如今我身在佛寺，不妨先来说一说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