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锅红油,尸香四溢
书名:巴渝诡事录:扎纸匠 作者:胥果子 本章字数:8264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市局法医科的解剖台上,躺着开发商赵德昌青紫浮肿的尸体。

林小鹿戴上手套,手术刀划开胸腔的瞬间,一股甜腻的腥气涌出来——这不是正常死亡该有的味道。

她的指尖触碰到死者冰冷的心脏,眼前突然闪过画面:黑暗的烂尾楼里,一个胸口穿洞的男人,正对着赵德昌咧嘴笑。

“通感”体质又发作了。

林小鹿强忍着眩晕,在解剖报告上写下八个字:“极度惊恐引发心脏骤停”。

然后她划掉,重新写:“疑似灵异事件,建议转特殊案件组”。

报告还没交上去,新案子来了——洪崖洞有家网红火锅店,三天里失踪了五个客人。

监控拍下他们最后的身影:都端着一碗血红色的油碟,眼神呆滞地走向后厨,再也没出来。

山城市的早高峰,是从一碗小面开始的。

解放碑周边的巷子里,面馆的蒸汽混着花椒的麻香,和公交车的尾气、上班族的汗味搅在一起,煮沸了这座城市的早晨。但在市局大楼地下一层,法医科的解剖室里,时间还停留在昨夜——冰冷的、静止的、死亡的时间。

林小鹿站在三号解剖台前,盯着台上的尸体。

赵德昌,江山国际的开发商,五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六,体重九十二公斤。尸体是今天凌晨五点半送来的,从南岸区那栋烂尾楼的十三楼。初步勘察报告上写着:现场无打斗痕迹,死者身上无外伤,疑似突发疾病死亡。

但林小鹿不信。

她今年二十六岁,法医科最年轻的顾问,不是正式编制,属于“特聘专家”。局里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只知道她经手的案子,破案率是百分之百——哪怕有些案子,最后卷宗上写的是“意外”或“自杀”。

只有林小鹿自己知道原因。

她有一种“病”,或者说是一种“天赋”:通感体质。当她触碰到死者,尤其是非正常死亡的死者时,眼前会闪过死者临死前的片段画面,有时还能感受到死者残留的情绪。这种能力不受控制,时强时弱,但足够让她在尸检时,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

林小鹿戴上乳胶手套,手套很薄,能清晰感觉到皮肤的纹理。她拿起手术刀,银亮的刀刃在无影灯下反着冷光。第一刀,从锁骨下缘开始,沿胸骨正中线向下,一直划到耻骨联合上方。

皮肉分开,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

甜腻的腥气瞬间涌出来,浓得化不开。

林小鹿皱了皱眉。这不是正常尸体解剖该有的味道——没有腐败的恶臭,没有福尔马林的刺鼻,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放久了的红糖混着铁锈的味道,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

她屏住呼吸,继续操作。肋骨剪“咔嚓咔嚓”地剪断胸骨,胸腔打开,暴露出发黑肿胀的脏器。

心脏尤其明显——比正常成年人的心脏大了至少三分之一,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瘀斑,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松开了。

林小鹿放下手术刀,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按在心脏上。

指尖触碰到冰冷肌肉组织的瞬间——

眼前猛地一黑。

紧接着,画面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黑暗。无尽的黑暗。只有手电筒摇晃的光柱,照出水泥柱子和横七竖八的管线。粗重的喘息声,是自己的,赵德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谁……谁在那儿?”是赵德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答。

只有滴水声。滴答,滴答,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手电光猛地转向楼梯口——那里站着个人。灰色的工装夹克,油腻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胸口的位置,有个大洞,能看见后面黑洞洞的墙壁。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一张浮肿青白的脸,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个僵硬到诡异的笑容。

“老赵……”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工程款……该结了吧……”

“海生?!你不是……你不是已经……”赵德昌的声音变成了尖叫。

“死了?”那人影向前飘了一步,脚不沾地,“是啊,我死了……被你推下脚手架,钢筋穿胸……死得透透的……”

“不!不是我!是意外!是意外!”

“意外?”人影笑了,那张脸裂开更大的弧度,“那笔钱呢?三千多万工程款,你转到哪儿去了?工人们等着发工资,老婆孩子等着吃饭……你呢?你在澳洲买别墅,给你儿子办移民……”

“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人影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老赵,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钱还回来,分给工人。否则……”

人影抬起手,指了指赵德昌的心脏。

“我就住在你心里,天天看着你,陪着你,等你死。”

说完,人影消失了。

黑暗重新笼罩。只剩下赵德昌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擂鼓,像要炸开。他瘫倒在地,手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出天花板上——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正往下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滴答。

滴答。

“啊——!!!”

最后的画面,是赵德昌扭曲到变形的脸,和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暴凸的眼睛。

林小鹿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器械车上。金属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术刀、镊子、剪刀散了一地。

她扶着解剖台,大口喘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是这样。

每次“通感”发作,都像被人硬塞进死者的身体里,体验一遍他们的恐惧、痛苦、绝望。这一次尤其强烈——赵德昌死前的那种惊悸,几乎要顺着指尖爬进她的血管里。

“林顾问?”助手小刘推门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林小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心跳平复下来,“现场勘查报告呢?死者手机里的信息调出来没有?”

“调出来了。”小刘递过一个平板电脑,“赵德昌的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打给一个叫‘陈默’的人,通话时长十七秒。之后就没有任何通讯了。另外,技术人员在手机里发现了一条已删除短信,恢复了部分内容,是约赵德昌去江山国际1304见面,说‘有重要东西给你看’。”

“陈默……”林小鹿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这个人的资料。

陈默,男,二十八岁,户籍地址是渝中区解放碑街道某巷,职业一栏填的是“个体经营(纸扎店)”。照片是身份证上的,像素很低,但能看出是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眼睛——即使在这种渣画质下,那双眼睛也亮得过分,眼尾微微下垂,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颓废感。

“纸扎店?”林小鹿挑眉,“卖花圈寿衣的那种?”

“应该是。”小刘点头,“我们派人去他店里看了,店名叫‘陈记纸扎’,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很小。隔壁火锅店老板说,昨晚十一点多,看见陈默提着工具箱出门,说是‘出活’,方向就是南岸。凌晨五点左右回来的,浑身是灰,看着挺累。”

“他有没有说去南岸哪里?”

“没说具体地址,但火锅店老板听见他打车的时候,提了‘江山国际’。”

时间对得上。

林小鹿盯着照片上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在解剖报告上写下初步结论:“死者赵德昌,死因系极度惊恐引发急性心脏骤停。具体惊恐源待查。”

然后她划掉最后一句,重新写:“建议转特殊案件组跟进。理由:死者死前可能遭遇超自然现象,且最后一通电话联系人陈默,职业为扎纸匠,疑似涉及民俗灵异领域。”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死者心脏有异常肿大,表面瘀斑呈特殊放射状分布,建议做毒理检测,排除致幻剂或邪术影响。”

报告刚写完,解剖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老周,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到颧骨,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他手里捏着个文件夹,脸色比锅底还黑。

“小林,赵德昌的案子先放一放。”老周把文件夹拍在旁边的台子上,“新案子,紧急。”

林小鹿看了一眼文件夹封面上贴的标签:“洪崖洞火锅店连环失踪案”。

“三天,五个人。”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都是在同一家火锅店吃饭,吃着吃着人就不见了。监控拍到最后画面,都是端着油碟往后厨走,然后就再也没出来。店前后门、窗户都查过了,没人出去。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火锅店?”林小鹿皱眉,“店名?”

“叫‘红油翻滚’,是家网红店,在洪崖洞三楼,临江,view很好。”老周点了根烟,想起这里是解剖室,又悻悻掐掉,“老板叫王发财,四十五岁,本地人,以前是做建材生意的,三年前转行开火锅店。背景调查暂时没发现问题,但……”

他压低声音:“店里有老刑警去看过,说那店的装修,邪门。”

“怎么邪门?”

“整个店的主色调是大红色,红墙、红椅、红灯笼,连火锅都是红油锅,红得刺眼。墙上挂着的装饰画,全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图案,像符咒,又像某种图腾。最奇怪的是后厨,不让外人进,说是商业机密。但有个服务员偷偷说,后厨里有个大冰柜,从来不打开,老板每天凌晨三点会亲自进去,一待就是一小时,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什么。”

林小鹿一边听,一边快速翻看文件夹里的资料。

失踪者一共五人,三男两女,年龄在二十二到三十五岁之间,彼此没有社会关系关联。失踪时间都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正是火锅店上客的高峰期。店内监控画面拍得很清楚——每个失踪者在失踪前,都会去调料台打油碟,打的是同一种“特调红油碟”,然后端着那碗血红色的油碟,眼神呆滞地走向后厨方向,消失在监控死角。

之后的监控画面里,再也没出现过他们的身影。

就像老周说的,蒸发了。

“现场勘查呢?”林小鹿问。

“搜了三遍,后厨、仓库、冷库,连通风管道都爬进去看了,没人。”老周摇头,“那五个人,就像人间蒸发。家属已经闹到局里了,媒体也在跟进,压力很大。局长下了死命令,四十八小时内,必须给个说法。”

林小鹿合上文件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信息。

五个人,在同一地点,以同样方式失踪。监控画面诡异,后厨有秘密。装修邪门,老板可疑。

以及最重要的——那碗血红色的油碟。

“油碟的样本化验了吗?”她问。

“化验了。”老周的脸色更难看了,“就是普通的香油、蒜泥、香菜、葱花,加上火锅店自制的红油。红油的成分也分析过,牛油、辣椒、花椒、各种香料,没检出有毒物质或致幻剂成分。”

“那为什么是红色的?”

“老板说,是加了他们特制的‘胭脂辣椒酱’,是用一种云南特产的小米辣熬的,颜色特别红。”老周顿了顿,“但技术科的人说,那种红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加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查不出来。”

林小鹿沉默了几秒,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我去现场看看。”

“现在?”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火锅店还没营业,要中午十一点才开。而且店已经被封了,老板和服务员都在局里做笔录。”

“那就去店里等。”林小鹿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顺手从衣帽架上取下件薄风衣,“有些东西,只有在现场才能感觉到。”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挥挥手:“行,你去吧。我叫两个人跟着你,注意安全。这案子……邪门。”

林小鹿没接话,拎起勘查箱,走出了解剖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她快步走向电梯,脑子里却还回闪着刚才“通感”看到的画面——那个胸口穿洞的男人,那张浮肿青白的脸,那句“我就住在你心里”。

以及赵德昌最后那个极度恐惧的表情。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她自己的脸:二十六岁,五官清秀,但眼神过于冷静,冷静到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锁骨下方,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通感”发作时,她拿碎玻璃划的——因为当时触碰到一具溺水儿童的尸体,感受到了那种冰冷、黑暗、窒息的绝望,她差点把自己掐死。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控制。或者说,学会了忍受。

电梯上行,停在一楼。门开的瞬间,喧闹的人声涌进来。接待大厅里挤满了人,有来报案的,有来咨询的,有哭闹的家属,有焦躁的记者。几个年轻警察忙得团团转,额头冒汗。

林小鹿低头,快步穿过人群,走向后门。她不喜欢这种热闹,太鲜活,太真实,反而让她想起那些冰冷的、死去的画面。

后门出去是条小巷,停着几辆警车。老周安排的两个年轻刑警已经等在那里,一个叫小李,一个叫小王,都是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新人,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林顾问,车准备好了。”小李拉开车门。

林小鹿点点头,坐进后座。车子发动,驶出小巷,汇入车流。

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但林小鹿却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目光落在街景上。

山城的地形起伏,车子在盘山道上绕行,一会儿钻隧道,一会儿上高架。远处,长江和嘉陵江交汇,江水浑浊,翻滚着土黄色的浪。洪崖洞的吊脚楼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木质的暗黄色。

“林顾问,”副驾驶的小王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问,“那个赵德昌的案子……真是吓死的?”

林小鹿看了他一眼:“解剖结果是这样。”

“可我听说,”小王压低声音,“现场发现了纸人,就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童男童女,脸上还画着眼睛。还有邻居说,半夜听见楼里有女人哭……队里老人都说,那楼不干净。”

小李一边开车一边插话:“我也听说了。江山国际那栋烂尾楼,五年前就闹过鬼。当时有个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钢筋穿胸,当场死亡。后来开发商跑路,楼就烂尾了。有人说,是那个工人的鬼魂在作祟。”

“钢筋穿胸……”林小鹿重复了一遍,想起“通感”时看到的画面里,那个人影胸口的大洞。

“对,而且特别邪门的是,”小王继续说,“那个工人死后,家里人来收尸,尸体在殡仪馆停了三晚,第四天早上准备火化的时候,发现尸体的姿势变了——本来是平躺的,变成了侧卧,一只手还指着天花板。殡仪馆的人吓坏了,赶紧烧了。但骨灰盒拿回去之后,家里又出怪事,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敲打声,像是有人在敲骨灰盒……”

“行了行了,”小李打断他,“越说越玄乎。咱们是警察,要讲证据。”

小王讪讪地闭嘴了。

林小鹿却陷入了沉思。

建筑工人,钢筋穿胸,死后尸体姿势改变,骨灰盒闹鬼……这些碎片,和她“通感”看到的画面,以及赵德昌的死,能拼凑出什么?

还有那个扎纸匠,陈默。他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车子拐进洪崖洞景区,在临江的平台上停下。红油翻滚火锅店就在三楼,门脸很大,招牌是鲜艳的大红色,字体设计成油滴飞溅的效果,看着就让人觉得辣。

店门紧闭,贴着警方的封条。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门口,看见林小鹿三人下车,敬了个礼。

“林顾问,周队交代过了,您可以直接进去。”年轻一点的民警撕开封条,打开门锁。

林小鹿戴上手套和鞋套,率先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火锅味。不是新鲜锅底的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牛油、辣椒、花椒,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肉类腐败的甜腥气。味道很重,即使店门关了一夜,又通风了上午,依然浓得化不开。

她皱了皱眉,环视店内。

果然如老周所说,整个店都是红色的。红墙、红椅、红灯笼,连桌上的电磁炉都是红色的。墙上的装饰画,乍看是抽象的辣椒图案,但仔细看,那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确实隐隐构成某种诡异的图腾,像眼睛,又像扭曲的人脸。

林小鹿走到调料台前。

台子上摆着十几个不锈钢盆,里面是各种调料:香油、蒜泥、香菜、葱花、花生碎、耗油、醋……最中间一个盆,是空的,盆沿上贴着标签:“特调红油”。

她蹲下身,仔细看那个盆。盆底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凝固的油脂,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她用小刮刀刮了一点,装进证物袋。

然后,她顺着失踪者最后出现的路线,走向后厨。

后厨的门是厚重的防火门,此刻虚掩着。林小鹿推开,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灶台、冰柜、货架,排列整齐,地面打扫得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没有普通厨房常见的油污和水渍,瓷砖白得发亮。

但那股甜腥气,在这里更浓了。

林小鹿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大冰柜上。

双开门,银色,品牌是常见的海尔,容量很大,足够装下半头猪。冰柜门上挂着把老式铁锁,锁头有被撬过的痕迹——应该是警方勘查时撬的。

她走过去,打开冰柜。

冷气涌出来,带着肉类的腥味。冰柜里整齐摆放着各种食材:牛肉卷、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肠、蔬菜……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小鹿的“通感”体质,在这里开始有反应了。

很微弱,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冰柜内部上方,缓缓移动。当手指移动到冰柜最底层、靠近后壁的位置时,那股电流感突然变强了。

她缩回手,蹲下身,用手电照向那个位置。

冰柜底层的隔板上,放着一排冻肉。但其中一块肉的颜色不太对——其他的肉都是暗红色或白色,而那块肉,是暗褐色,表面还结着一层白霜,看起来冻了很久了。

林小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拿出来。

很沉,比同样体积的牛肉要沉得多。表面粗糙,纹理很奇怪,不像是动物的肌肉纤维,反而像……树皮?

她翻过肉块,看向底部。

底部有一道很深的切痕,切面整齐,像是用利刃一刀切下的。切面的纹理更加清晰——那不是肉,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冻硬之后,看起来像肉。

而且,在切面的正中央,嵌着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坚硬的颗粒。

林小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颗粒夹出来,凑到眼前。

是一颗种子。

具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她认不出来。但那种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更奇怪的是,当她盯着那颗种子看时,耳边突然响起极其细微的、类似心跳的声音。

噗通。

噗通。

缓慢,但有力。

林小鹿猛地抬头,看向冰柜内部。声音是从冰柜后壁传来的——不,是从冰柜后面,墙壁里传来的。

她站起身,绕到冰柜后面。冰柜和墙壁之间有一条大约十公分的缝隙,缝隙里积满了灰尘。但靠近地面的位置,灰尘有被蹭过的痕迹,很新。

林小鹿趴下身,用手电照向缝隙深处。

光线穿过灰尘,照在墙壁上。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但其中一块瓷砖的边缘,颜色不太一样——更白,更新,像是最近被撬开过,又重新贴回去的。

而且,那块瓷砖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林小鹿伸出手,指尖抹了一点,凑到鼻尖。

甜腻的腥气,和赵德昌尸体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

“小李,小王,”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去找工具,把这面墙撬开。”

两个年轻刑警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跑出去找撬棍。

等待的间隙,林小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洪崖洞下面是滚滚长江,江水浑浊,奔流不息。对岸是渝中半岛,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这座城市的白天,繁华,喧嚣,充满生机。

但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墙壁后面,在冰柜深处,在那些红油翻滚的火锅底下,藏着什么?

撬棍很快找来了。小李和小王用力撬动那块瓷砖,瓷砖松动,掉落,露出后面——

一个洞口。

大约半米见方,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里不断往外涌出那股甜腥气,浓得让人作呕。手电光照进去,能看到洞壁是粗糙的水泥,有挖掘的痕迹。洞向下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小王脸色发白,“是密室?还是地道?”

林小鹿没说话,她蹲在洞口,手电光一点点向下移动。

光线照到了底。

大约三米深,洞底是平整的水泥地。地上有东西——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其中一个麻袋的袋口松了,露出里面一截暗红色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

而在那些麻袋旁边,散落着几件衣物。

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一双白色运动鞋,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还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林小鹿认得那部手机——失踪者之一,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社交媒体上最新一张自拍,就是拿着这部手机,在洪崖洞的观景台上拍的。

“叫支援,”她站起身,声音冷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封锁现场,调法医和勘查组过来。还有,查这栋楼的建筑结构图,看这个洞通向哪里。”

小李立刻掏出对讲机。

林小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转身走出后厨。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

但刚走到店门口,她的脚步停住了。

街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有家小店刚刚开门。

店门很窄,招牌是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陈记纸扎。

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衫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慢悠悠地拆着一捆新的竹篾。晨光照在他身上,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熙攘的游客,隔着火锅店浓烈的气味。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林小鹿看见,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过分。

而陈默,看着那个站在火锅店门口、穿着风衣、脸色苍白的女人,挑了挑眉。

他认识她。

市局的法医顾问,林小鹿。爷爷留下的札记里提到过——林家祖上出过“摸骨师”,能通过触摸尸骨,看见死者生前的片段。看来这一代,出了个“通感”体质的后人。

有趣。

陈默低下头,继续拆竹篾。他今天接了个新单子,洪崖洞“红油翻滚”火锅店的老板,王发财,托人送来了定金,说要扎一对“镇宅火神像”,要求今晚之前必须送到店里。

订单附了张字条,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晰:

“陈师傅,店里不太平,需要您的手艺镇一镇。火神像要扎得凶一点,越凶越好。价钱好说。”

陈默当时看着字条,笑了。

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

他今早去那家店附近转了一圈,隔着三条街,就闻到了一股味——尸体的味道,混在牛油火锅的香气里,像腐烂的玫瑰。

而现在,警察来了,封了店,那个“通感”体质的女法医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看来,这单生意,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

陈默拆完最后一根竹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回店,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杆暗红色的点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笔尖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今晚,要去会会那家火锅店了。

还有,那个藏在冰柜后面,深不见底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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