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往北，林子越密。
姚望走在前面，左手垂在身侧，感知像一根细线拖在地上。石大牛跟在后面，步子轻了，但呼吸还是重。走了六天，干粮吃了一半，水囊空了两回。第七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个避风的地方。石大牛去捡柴，姚望靠着石头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几口水喝了。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大牛蹲在火堆旁边，把干粮掰成小块，搁在石板上烤。姚望看着火，伸出手，掌心对着火堆。火苗跳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他引的。一缕火线从柴堆里飘出来，缠在他手指上，细细的，像一根红绳子。他转了转手腕，火线跟着转，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散成火星，灭了。
石大牛盯着他的手，手里的干粮差点掉进火里。“恩人，你什么时候会的？”
“半年前。”
石大牛把干粮翻了个面，没再问。姚望把手缩回袖子里，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半夜他被风声吵醒。不是普通的风，是从山崖上面灌下来的，带着一股湿气，凉飕飕的。他睁开眼，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红通通的炭。石大牛缩在火堆另一边，裹着毯子，睡得很沉。姚望站起来，走到山崖边，把手伸进风里。风很大，吹得他袖子猎猎作响。他闭上眼，感知顺着风往上爬。崖顶有一棵树，被风吹得歪了，根扎在石头缝里，还没断。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只有石头和矮草。风从那边来，带着雨的味道。
他收回手，转身回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他坐下来，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北。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把天遮成一条缝。石大牛用刀砍挡路的藤蔓，砍了几下，刀钝了，蹲下来磨。姚望走到前面，把手按在树干上。绿色的感知从掌心渗出去，那些伸过来的树枝开始往回缩，不是很快，但一直在动。藤蔓从路上滑开，像蛇一样钻进旁边的草丛里。石大牛站起来，看着那条空出来的路，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们走了快一个时辰，林子突然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水声轰隆隆的，把周围的声音全盖住了。河上没有桥，对岸是更高的山，山腰以上全是雾。
石大牛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缩得很快。“凉。刺骨。”
姚望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雾很厚，看不见山顶。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水面上。水是凉的，感知往水里探。河底有石头，圆的，大的小的都有，水流从石头缝里挤过去，冲出一道一道的沟。他站起来，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一处河面较宽的地方停下来。水没那么急了，但更深。
“要过河？”石大牛跟过来，看着那片深色的水面。
姚望没回答。他把左手伸进水里，五指张开。水从指缝间流过，凉的，滑的。他闭上眼，感知顺着水流往下游走。水里有鱼，不多，躲在石头后面。水底的石头被冲得很光滑，有的已经裂了。他睁开眼睛，把手抽出来，甩了甩。
“我能带你过去。”
石大牛看着他。“怎么带？”
姚望走到河边，蹲下来，双手按在水面上。木系的感知在水里不好用，他换了一种。水从掌心底下涌起来，不是被推开，是被托起来。一团水球从他手底下浮起来，越聚越大，悬在河面上方，像一颗透明的脑袋。他站起来，水球跟着往上飘，比他高出一个头。他往前推，水球往前飘，飘到河面上方，停住。
“踩上去。”他说。
石大牛盯着那团水球，没动。
“水是活的。你踩上去，它不会散。”
石大牛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上去。水球凹了一下，但没有破。他另一只脚也上去了，整个人站在水面上，脚底离河面半尺高。他的脸白了，但没叫。姚望也上去了，站在他旁边。水球往前飘，不快，但很稳。河面在脚下过去，水声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东西。
飘到河中间的时候，水球晃了一下。石大牛蹲下来，手抓着姚望的腰带。姚望没慌，他把手伸进脚下的水里，补了一道风。风从水球底下吹上来，托着它，稳住了。
过了河，石大牛从水球上跳下来，脚踩在泥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恩人，”他说，“你以前也会这个？”
“不会。刚学的。”
石大牛摇了摇头，把裤腿上的水拧干，背上包袱，跟着他往山上走。
山比看起来陡。路是有的，但很久没人走了，被草和碎石盖住。石大牛走在前面，用刀拨开挡路的枝条。姚望跟在后面，左手按在石壁上，感知往上探。山顶的雾不是普通的雾，是冷的，沉甸甸的，像一床湿被子盖在山头上。
走了半个时辰，路断了。前面的山坡塌了一大块，碎石堆成一道斜坡，坡面很陡，踩一步滑半步。石大牛试了一下，滑下来，膝盖蹭破了一块皮。
“绕不过去。”他说，看了看两边。左边是更陡的崖壁，右边是深沟。
姚望走到碎石坡前面，蹲下来，把手按在碎石上。石头是松的，底下的土也是松的，整个坡面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双手往前推。风从掌心涌出来，不是一股，是一片，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推在碎石坡上。坡面上的小石子先动了，被风吹得往下滚。然后是大的，一块一块地从坡面上剥离，滚到旁边的沟里，轰隆隆地响。风停了。碎石坡矮了一大截，坡度变缓了，表面被吹出一层细灰。
石大牛站在旁边，手里的刀忘了收。
姚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他们踩着碎石往上爬。石头还在滑，但坡度缓了，踩实了能站住。爬到坡顶的时候，石大牛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风吹矮了的碎石坡，又看了看姚望。
“恩人。”
“嗯。”
“你以前在灰烬镇，藏着。”
姚望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雾越来越浓。走到山腰的时候，能见度不到三丈。石大牛把刀收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扔给姚望。“系上。别走散了。”
姚望把绳子系在腰上，走在前面。左手按在石壁上，感知往前探。雾是冷的，但石壁是实的。他顺着石壁往上走，脚下是碎石和草根，有些地方是湿的，踩上去打滑。
走了不知道多久，石壁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空地，雾比下面淡一些，能看见远处有一间石屋的轮廓。石屋不大，石头垒的，屋顶塌了一半，门框还在，门板倒在地上，烂了半边。
石大牛跟上来，站在姚望旁边，看着那间石屋。“有人住过？”
姚望走进去。石屋里面很暗，地上有灰，墙角有干草，铺过，被人睡过。干草上面有一块兽皮，已经硬了，卷着边。石壁上有刻字，不是符号，是字。他凑近了看——“往北，七天半时间到王都。路不好走，带够干粮。”
石大牛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灰。“灰是凉的。走了很久了。”
姚望站起来，走到石屋外面。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上。他看见北边的山脚下有一条路，土路，弯弯曲曲的，伸进一片矮树林里。树林那边，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轮廓——不是山，是房子。很多房子，挤在一起，像一片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
“王都。”石大牛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看那片灰白色的轮廓。“那就是王都？”
姚望没回答。他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扔给石大牛，迈步往山下走。石大牛把绳子收好，跟上去。
路比山上好走多了。土路被踩得很实，两边有车轮碾过的痕迹。越往下走，树越少，田越多。田里种着东西，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在风里翻着波浪。田埂上有人，弯着腰，在拔草。看见他们，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
走了半个时辰，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被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路边开始有房子，先是零零散散的几间，然后越来越密，墙从泥变成了石头，顶从草变成了瓦。街上有人，推车的，挑担的，牵着牲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狗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姚望站在街口，被那团声音裹住了。石大牛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着。
“恩人，”他说，“这比灰烬镇大多了。”
姚望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霍恩的信。信封还在，蜡封没破。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迈步走进那条街。石大牛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平时紧，怕跟丢了。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晃，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他走过一家铁匠铺，叮当叮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震得耳朵发麻。走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干草药，味道冲鼻子。走过一家客栈，门开着，里面有人喝酒，笑声很大。
他停下来，看着那家客栈的招牌——“旅人之家”。字写得很正，黑漆描的，在阳光底下发亮。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围着白围裙，手里织着什么东西。看见他们进来，把毛线搁下，站起来。
“住店？”
“住。”姚望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币，排在柜台上。
胖女人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他一眼。“几间？”
“两间。”
胖女人从墙上摘下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二楼，左边第三间和第四间。热水在楼下灶房，要自己烧。晚饭天黑前开，过了点就没有了。”
姚望拿起钥匙，上楼。石大牛跟在他后面，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二楼走廊很窄，铺着褪了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姚望打开第三间的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朝南，开着，外面是街。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石大牛站在门口，没进来。
“恩人。”
“嗯。”
“明天干什么？”
姚望把霍恩的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明天，去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