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广电周刊编辑部的接风宴会刚开始进入高潮。
马总编豪气地包下了兰坊最豪华的大饭店最好的包间,点了最贵的菜肴和酒水。引得编辑部的人一阵赞叹,说从来没见过马总编这么大排场。
马总编满身酒气,醉眼惺忪。拍着周本平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小周,你猜猜你哥我为什么舍得下这个血本?”
周本平说:“我猜不着!”
马总编指了指小安,鬼鬼祟祟地说:“这个,姑娘,你知道什么来头吗?”
周本平摇摇头。
马总编扯着他的耳朵,凑近了说:“这是安海城家的姑娘,唯一爱女,知道吗?傍上她,有好处,我早就看出来你有这个实力。你发达了,别忘了拉扯哥哥我!”
周本平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出发的时候,那些同事说自己可以少奋斗很多年了。
安海城,目前在本省的高级领导中,是仅次于省委书记、省长之后排位第三号的高官!
周本平心里有点缭乱,看着小安被一帮女同事围在中间,谄媚地敬酒,夹菜,聊天。
小安诚惶诚恐地应付着,偶尔向他飘过来几眼求救的信号。
安海城,就是那个给自己唯一的女儿起名叫做“安如山”的人。
就是那个吴师太的丈夫,一个资深的官僚,一个有能力的政治家。
吴师太死的那一年,安海城还只是兰坊市的一个官员,十一年之后,已经变成了全省炙手可热的高官。
周本平忽然觉得,这就是所谓造化弄人,如果当年吴师太葬礼的时候他能够去看一眼,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一个女同事热情地给小安夹了一块肉,小安盛情难却,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小口,却一下子捂住了嘴,很明显是在压制恶心。
大伙儿都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小安捂着嘴,摆了摆手,勉强顺过来气息,说:“不要紧!我有点不舒服!”
马总编马上说:“呀,这可不好!我忘了这孩子不吃荤菜的!是我安排的不周到!”
小安说:“没关系,马总,我很随意的,大家吃好喝好就好了!”
于是大家都说:“看这姑娘多懂事!”
马总编说:“这样不好,没把你照顾好,将来安大人要批评我的!”
小安说:“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毛病,我爸爸也清楚的,您就别多虑了!”
马总编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小安不舒服,小周你要负责任,赶紧把小安送回家去,照顾好!”
周本平和小安都正巴不得他说这句话,一听此言,如蒙大赦。赶紧跟大家转圈儿打了个招呼,狼狈地逃出包房。
身后还听见那几个同事还在不依不饶地跟马总编纠缠。
“马总,这正主儿走了,咱这酒还喝不喝啊?”
马总编一拍桌子:“喝!不喝死你我是孙子!怎么样?敢不敢跟老子赌一把,老子一筷子菜都不动,先跟你干半斤白酒,再来啤酒溜缝儿……”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说:“喝多了谁结帐啊?”
马总编说:“他妈的,回头找局长签字报销,我招待安海城的闺女,他敢不给我报销!”
于是又一阵哄笑,接着呜呜嚷嚷地划拳斗酒。
周本平和小安躲在走廊里,听着包房传出来的热闹,相对一笑。
小安轻轻地把头靠在周本平的胸前,说:“咱们回家吧!”
周本平不解地问:“好不容易找个机会逃出来,要不歇一歇,我们去扫墓吧!”
小安说:“要不今天不去了,刚才那一块肉吃得我好难受!”
周本平的心突地又跳了一下!
六感之人!他的脑袋里一下子闪过这四个字!
小安拉着他的手,慢慢地走出饭店。正午的闷热气息越来越浓厚,天气逐渐阴沉。
小安说:“你看,我决定今天不去扫墓是正确的,等会儿肯定有大雨!”
周本平心不在焉,应付说:“那我送你回去吧!”
小安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周本平拉开后门,小安坐了进去。周本平习惯性地想关上后门,坐到前排去,小安又拉住了他。
周本平这才恍惚地意识到,他们应该坐在一起的。
出租司机问:“去哪儿啊?”
小安说:“去‘富佳海都’小区!”
司机笑着说:“富佳海都!豪宅区啊!我开出租这么多年,还没几个打出租车去哪儿的!”
小安问:“为什么?”
司机说:“住在海都的人,都是自己开豪车的,谁打车啊!”
小安也笑,说:“以前‘富佳海都’还算是豪宅区,现在不成了,新开的‘富佳天城’,那才是真的豪宅呢!”
周本平听着小安和司机闲聊,脑子里却一直在过滤着闻道士说过的那些话。
忽然间,司机惊呼了一声:“我操!有警戒线!谁他妈大白天的在马路中间拉警戒线!”
小安探头看了一下,说:“好像是警察,是不是出啥事了?”
周本平丝毫没意识到,刚才周亦凡就在他的车子旁边不远处经过。
小安好像意识到了周本平的情绪有点问题,问道:“你怎么了?”
周本平说:“没什么!想到今天上午采访的事儿!有几个问题没搞清楚!”
小安说:“对了,你不提采访我还真忘了,咱们还有做专题的任务呢,这两天要抓紧时间准备一下了!”
周本平也终于意识到还有正事要做,打起精神,说:“好!你是主角,我听你安排!”
小安笑嘻嘻地靠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在办正事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要先办了!”
周本平说:“什么事?“
小安说:“我要先给你生个孩子……”
周本平看着小安面色绯红,眼神娇羞,却一时间毫无欣喜,心乱如麻!
而这个时候,周亦凡正面对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发愁。
死去的老曹的孙子,小名叫破破。老曹发出一阵怪叫死去的时候,破破就坐在他的自行车上。
老曹骑着一辆老式的二八加重自行车,车梁上架着一个放小孩的儿童座。老曹一个跟头摔倒的时候,破破也被摔了出来,受了一点伤。
刑警们赶到的时候,破破被街边上的一家小超市的老板娘看护着。
队长看看破破,想了想,对周亦凡说:“我们都是老爷们儿,跟小孩说话没轻重,这事儿,还得麻烦阿姨们帮忙了啊!跟孩子聊聊情况吧!“
周亦凡白了马队长一眼,嘟囔说:“我比老爷们儿还爷们呢!”
马队长说:“那你也是个女的,跟小孩儿说话,还得女同志出马!”
周亦凡求助似的看了姜铁一眼,姜铁没搭茬,悄悄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在人家的地头上,要给人家一点面子。
周亦凡只好不情愿地走进小超市,破破正被老板娘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啜泣。
周亦凡蹲下来,想了好一会儿,尽量温柔地说:“小朋友,姐姐问你几句话!”
破破没有反应,还在嘤嘤地哭。
周亦凡有点不耐烦了!
超市老板娘倒是急性子,气呼呼地说:“警察同志您甭问了,我都问过了,这孩子吓傻了,什么都不说!”
周亦凡转向老板娘:“那您看见什么了么?”
老板娘说:“我可什么都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忽然间就听见外边炸庙了似的,等我出去一看,老曹已经趴地上了,死过去了,这孩子也受伤了,脑门子磕坏了,吓傻了!”
周亦凡看见破破额头上贴着创可贴,想必是老板娘给清理的伤口。心想这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情况。于是走出超市,去看尸体现场。
老曹的尸体倒在马路上,一条腿还搭在自行车上,头部顶着人行道的步道板,脸上有血迹,身体上有刮蹭的痕迹。
本地警察在勘测现场,初步验尸。姜铁和周亦凡在外围看着。警察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有群众围拢着远远地看热闹,
姜铁问:“那孩子怎么着?”
周亦凡说:“没办法,吓傻了,什么都不会说了!”
姜铁说:“那你怎么看?”
周亦凡说:“那我可说不好,现在连基本的验尸报告都没有呢,说话得要有依据!”
姜铁意味深长地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那个线人!”
周亦凡有点警觉:“我线人怎么了?”
姜铁说:“你不觉得,自从我们到兰坊之后,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忽然发生这么多事情,有点儿不大合理么?”
周亦凡说:“暂时没有头绪,请领导赐教!”
姜铁说:“你看,我们接到的是发生杀人碎尸案的通报,上级派我们来着手调查,我们昨天晚上到了兰坊,直接去的卡车拉残土的工地现场……”
周亦凡说:“没错,怎么了?”
姜铁说:“结果,我们一到现场,就发现有人在呼救!当时,我们都认为他是遭抢的受害者,是因为我们首先设定的前提是发生了‘杀人碎尸案’,而不是‘盗墓团伙案’!所以当时我们认定他是一起偶然发生的抢劫案的受害者,所以我才让你去送他到派出所!但是,我们处在现在的角度,从已知的事实往回倒,我们已经确认现在是一起盗墓案件,那么,你的线人出现在那个现场,就很可疑。”
周亦凡思考了一下,心领神会,说:“那你的意思是……”
姜铁说:“我要见见他!”
周亦凡犯了难,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掩盖起来:“其实,昨天他倒真的是遭抢了,这一点我核实过,他是个开堂子算卦的,骗点小钱儿,干这一行的,难免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有勾结,也许能掌握点线索,最多也就这样,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价值!”
姜铁冷笑了一声,坚决地说:“我告诉你,我要见他,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周亦凡急了,较劲说道:“队长你至于吗?这个人要是有线索,我会跟进的,你不是信不过我吧?”
姜铁说:“本来我还打算相信你的,但是我刚刚接到了一个电话,现在我必须对你交代的情况进行核实!”
周亦凡说:“怎么了?”
姜铁摇摇手里的电话:“我刚接到我的线人的电话,说他在一个修车厂看见了你昨晚开走的那辆车,浑身千疮百孔,遍体鳞伤,惨不忍睹!他还说,今天凌晨,有个女的开着这辆车到他的修理厂,横行霸道地要求必须在今天下午之前,把车修护好,还必须原封不动的一模一样!你猜,这个人是谁?”
周亦凡低下头,含混地说:“是我!”
姜铁说:“那老实交代吧,昨晚上你开着车,拉着你的线人,干嘛去了?就是车震也不至于把车震成这样啊!”
周亦凡叫道:“我操!我他妈的就是跟一条狗震我也不跟他震啊!丫就是个老骗子!”
姜铁看着他发飙的样子,突然笑了,说:“我跟你逗个乐子,看你那样!我相信你!”
周亦凡说:“队长队长,我完全可以解释的!”
姜铁笑嘻嘻地说:“你解释之前,先把线人拉来给我瞅瞅,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