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地墓(4)
程度死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传遍了整个卫武。
老周第一个来的。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程度的遗体,看见李卫坐在程度的椅子上,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对着程度的遗体鞠了三个躬。
“李旗主,”老周直起身,看着李卫,“程老板怎么死的?”
“病死的。”李卫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卫武活了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推了推眼镜,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卫武的账册,程老板生前交给老朽保管的。现在——”
“你继续保管。”李卫说。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李旗主信得过老朽?”
“老周跟了程老板十二年,程老板死了,你第一个来。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鞠躬的。信得过。”
老周低下头,把册子收回袖子里,退出了书房。
第二个来的是孙瘸子。他自己转着轮椅进来的,没有人推。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停。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李卫,又看了看地上程度的遗体——老周已经把遗体移到旁边的榻上了,盖了一块白布。
“你杀的?”孙瘸子问。
“病死的。”李卫说。
孙瘸子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一种李卫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释然。
“程老板这个人,”孙瘸子说,“太累了。他坐上这个位置五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喝三次水,喝完了又睡不着,就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
他看着程度的遗体,叹了口气。
“现在他能好好睡了。”
孙瘸子转着轮椅出去了。
第三个来的是赵大炮。他冲进书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睡觉的里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了一眼程度的遗体,又看了一眼李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坐。”李卫说。
赵大炮没坐。他站在书房中间,像一堵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李卫,”他终于开口了,“程度怎么死的?”
“病死的。”
“你骗我。”
“没骗你。他身体本来就有问题,陈博士可以作证。”
赵大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他说,“程老板死了,你就是老大。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林白的仇,你得报。谁杀了林白,你得让那个人死。”
李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
赵大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程老板这个人,我不喜欢。但他在的时候,卫武不乱。你别让卫武乱。”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卫和程度的遗体。
李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程度的真气被他吸收了,现在正在他的丹田里跟三爷爷的内功融合。两种真气不一样,三爷爷的像一条大河,稳,厚,沉。程度的像一把刀,利,快,锐。两股真气在他的丹田里碰撞,激荡,最后慢慢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
李卫睁开眼睛。
程度的内功是四品。不算高,但他的真气很纯,很精,像是一把磨了几十年的刀。李卫吸收了之后,自己的真气量没有增加太多,但质量变了——变得更锐利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推开窗。
天亮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槐树上,照在石桌上。那个石桌,程度曾经坐在那里给他倒茶,跟他说“不要爱上我”。
现在程度不在了。
李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半年多,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变成了卫武的老大。他杀了一个人——不,程度不是他杀的,但程度的死跟他有关。如果他没抽走程度的内功,程度也许还能活几年。
但他不后悔。
因为程度要杀他,要杀林白。在卫武这个地方,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他选了前者。
“李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卫转过身。
书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下面是一条裙子,裙摆刚好到膝盖。腿上是一双黑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很高,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林白。
不是那个穿粗布衣裳、叼着没点的烟、蹲在院子里看他练功的林白。是一个李卫从来没见过的林白。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黑得像墨。她的脸上化了一点妆,嘴唇是红的,不浓,但很显眼。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凌厉,不是冷漠,是一种——李卫说不上来。
她走进书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她走过程度的遗体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她走到李卫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李卫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桂兰面馆的牛肉汤味。她刚从兰州赶回来,衣服上还带着灶台的味道。
“你回来了。”李卫说。
“回来了。”
“不是说不给我收尸吗?”
林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我改主意了。”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卫胸口的衣领,把一根头发从他衣服上拿下来,是自己的头发。她把头发捏在手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卫的眼睛。
“李卫。”
“嗯。”
“程度死了,你就是老大了。”
“我知道。”
“老大不能一个人当。”
李卫看着她,心跳很快。
“所以?”
林白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哒的一声。她仰起脸,嘴唇离李卫的下巴很近很近,近到她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所以你得找个人陪你。”她说。
李卫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东西从三爷爷的土坯房里就有了,从演武场上他递出刀柄的那一瞬间就有了,从他第一次在雨夜里翻窗给她送药的时候就有了。
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她第一次用鞋跟踩他脖子、听他喊出“程度”两个字的时候,就有了。
李卫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林白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大半张。她的皮肤很凉,但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了。
他吻了她。
这一次不像上一次那么笨拙。这一次他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尝一种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林白的嘴唇上有桂兰面馆的牛肉汤味,还有一点点口脂的甜味。她没有闭上眼睛,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他,近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
过了很久,他退开。
林白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这次呢?”李卫问,“亲得好不好?”
林白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李卫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闭嘴。”
李卫笑了。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里。林白的身体很瘦,比他想象中瘦得多。他的手臂环过去,能摸到她后背的肩胛骨,硬硬的,硌手。
“林白。”
“嗯。”
“以后别假死了。”
林白没有说话。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书房外面,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槐树上,照在那张石桌上。石桌上还摆着程度的茶壶和杯子,茶已经凉了。
书房里面,李卫抱着林白,站在程度的遗体旁边,站在一地狼藉的书和碎茶杯中间,站在卫武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的最顶端。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白的高跟鞋。
黑色的,细跟的,鞋面上有一点灰尘,大概是从兰州一路赶过来沾上的。
“你这鞋,”李卫说,“走路不累吗?”
林白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李卫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地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紧紧挨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