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地墓(1)
去兰州的路走了五天。
李卫和沈七换了三辆车,绕了两条路,换了四次装束。第一天是庄稼汉,第二天是卖布的货郎,第三天是走亲戚的兄弟俩,第四天是讨饭的乞丐。沈七扮乞丐扮得最像,往地上一蹲,眼眶一红,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掏钱。李卫说你这本事跟谁学的,沈七说跟林旗主学的,她说最危险的人不是拿刀的人,是你看不见脸的人。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兰州。
黄河比李卫想象的大。不是宽,是浑。水是黄的,稠的,像是从黄土高原上刮下来的泥浆子,咕嘟咕嘟地往下游滚。河边有一条街,街上的房子又矮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街尽头有一家面馆,门口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桂兰面馆”。
门板卸了一半,里面亮着灯,昏黄昏黄的,像快灭了的蜡烛。李卫站在门口闻了闻,是牛肉汤的味道,浓得发腻,香得让人走不动道。
沈七要往里冲,李卫拉住了他。
“我先去,你在外面守着。”
“为啥?”
“因为你一进去就会哭。”
沈七张了张嘴,没反驳,退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把破毡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李卫推开门。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条凳,桌面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灶台在里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把整个屋子蒸得暖烘烘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
王桂兰。
“吃面?”她问,声音不大,带着西北口音,尾音往上翘。
李卫走到柜台前,看着她的眼睛。
“我找林白。”
王桂兰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深了,像一口井,表面上还在笑,底下已经换了水。
“林白是谁?”她说。
“您干女儿。”
“我干女儿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李卫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青灵功下卷,放在柜台上。林放手抄的那本,边角磨得发白了。
王桂兰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你叫什么?”
“李卫。”
她沉默了。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然后她转身,掀开灶台后面的布帘,说了句“进来”。
布帘后面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后面是往下走的台阶。台阶是石头砌的,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两边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卫摸黑往下走,走了大概三十几级台阶,脚踩到了平地。
有人点了一盏油灯。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李卫看见了林白。
她坐在一把木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子垂在胸前。没有化妆,没有匕首,没有那股凌厉的杀气。她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但她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吃过很多苦,杀过很多人,但还有东西没灭。
“你来了。”林白说。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面好了,趁热吃”。
李卫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很多话——你为什么要假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哭了三天,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哭了?”她问。
“没有。”李卫说,声音有点哑。
“沈七呢?”
“在外面蹲着,怕他哭。”
林白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邪笑,不是那种冷笑,是一个普通姑娘看见一个傻子时候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傻子,”她说,“坐。”
李卫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你都知道了?”林白问。
“程度要杀你。因为他打心眼里不服一个女人当老大。你提前发现了,做了假死的局。现在程度以为你死了,他的注意力会转到别的地方。”
林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谁告诉你的?”
“我祖宗。”
“……”
林白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李卫,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说的是真的。李伯清,李武的儿子,我的曾祖父。他的魂魄来找我了,告诉我你在哪,告诉我程度为什么要杀你。”
林白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李伯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爹提过。他说李伯清是卫武百年难遇的天才,二十岁就练成了一品武学,但三十岁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他死了。但他把魂魄封在了莫家窟的图里,等着李氏后人出现。”
林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有点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太久没晒太阳的白。
“李卫。”
“嗯。”
“我假死,不只是为了躲程度。”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也是在逼我。逼我看清程度的真面目,逼我恨他,逼我取代他。因为你知道,只要程度活着,我就活不长。我有李氏的血脉,有莫家窟的秘密,程度不会放过我。与其等他动手,不如让我先动手。”
林白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欣慰。像一个老师看见学生解出了最难的那道题。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在你葬礼上,第三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你为什么要把青灵功下卷给我,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三爷爷,为什么要在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你不是在交代后事,你是在铺路。”
“铺什么路?”
“铺一条让我能杀了程度的路。”
地墓里安静极了。黄河的水声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林白站起来,走到李卫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这个角度,她的眼睛显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油灯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李卫,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
“我利用了你。”
“你救了我。”
“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程度的计划,让你跑。”
“跑了之后呢?”李卫看着她,“跑一辈子?程度会找我,找到了就杀我。你假死,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你自己身上,让我有时间变强。你不是在利用我,你是在替我挡刀。”
林白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颤,“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看得这么清楚。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李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林白的手很凉,指腹的茧还在——对了,葬礼上那具尸体没有茧,但林白的手有茧。他当时注意到的那个细节,是对的。
“林白,木盒呢?”李卫松开手,问。
林白站起来,走到地墓的角落里,搬开一块石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黑色的木盒——三爷爷给他的那个,他一直没有打开。
“这是三爷爷让我转交给你的,”林白把木盒递过来,“他说等你内功够了,自己打开。别人打不开,硬开里面的东西就毁了。”
李卫接过木盒。
木盒还是那个木盒,巴掌大,黑漆漆的,没有接缝,像一整块木头雕出来的。但这一次,当他握住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同——木盒在发热。不是烫,是温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手心里苏醒。
他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真气缓缓注入木盒。
三爷爷的内功在他的经脉里奔腾,那条大河现在比之前更宽更深了。真气从丹田出发,走任脉,过手掌,涌进木盒。
木盒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震了,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然后木盒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缝,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裂开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光从木盒里冲出来,直直地打在天花板上,把整个地墓照得像白昼。
光里有东西。
一本书,一把钥匙,一块玉。
书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上没有字。李卫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武异能,非李氏血脉不可习。习者需有上三品内功为基,否则经脉尽断。”
下面是一篇功法,名字只有一个字——“卫”。
卫。
跟卫武的卫是一个字,跟李卫的卫也是一个字。
林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卫?这是什么武学?我没听说过。”
“不是武学,”李卫看着那篇功法,心跳得很快,“是异能。上面写的——以真气为引,以血脉为媒,以天地为炉,炼万物为己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能吸收别人的内功。”
林白的脸色变了。
“吸收别人的内功?这不可能。内功是一个人练了几十年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另一个人吸收?”
“上面写了,李氏血脉的特殊之处在于经脉是空的。别人的经脉像一条河,河床是固定的,能装多少水是固定的。李氏的经脉像一片海,没有边界,能装多少是多少。”
林白沉默了。她看着李卫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人不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子了,他是一个可能改变整个卫武格局的人。
“你练不练?”她问。
“练。”
“练了之后呢?”
李卫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林白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练了之后,我去找程度。不是躲他,是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