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先魂(1)
林白的葬礼办了三天。
第一天,武字旗的人来了三百多个,把堂屋挤得水泄不通。沈七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王六更夸张,哭到一半直接晕过去了,被人抬到后院灌了两碗姜汤才醒过来。武字旗那些跟了林白十几年的老人,一个个眼眶通红,咬着牙不说话,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李卫站在灵位旁边,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腰上系着白布,面无表情地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点头。
他三天没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见林白。不是葬礼上那具假尸体的脸,是真的林白——耳朵尖红红的林白,叼着没点的烟站在他房门口的林白,在雨夜里翻窗给他送药的林白。
他不敢闭眼。
第二天,忠字旗的孙瘸子来了。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堂屋,对着林白的灵位鞠了三个躬。轮椅的扶手在他手里咯吱咯吱响,那是他在用力。
“林白是个好孩子,”孙瘸子说,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九岁,跟她爹来我忠字旗对账。她爹在前面说话,她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拿把刀削木头,削了一只狗,活灵活现的。”
孙瘸子停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把这狗送给我了。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送我一木头狗干啥?她说,孙叔你一个人坐着无聊的时候,跟狗说说话。我坐轮椅二十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堂屋里有人开始抽泣。
孙瘸子擦了擦眼睛,转着轮椅出去了。经过李卫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李卫的袖子。李卫低头看他,孙瘸子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清醒。
“小李,”他压低声音,“林白的事,你查不查?”
“查。”
“查到了,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李卫看着他,没有回答。
孙瘸子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袖子,转着轮椅走了。
第三天,赵大炮来了。
他带着义字旗的二十几个兄弟,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香,排成一排,齐刷刷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赵大炮跪在最前面,一米八几的个子,两百来斤的体重,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林旗主,”赵大炮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我赵大炮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这辈子服过的人不多,你是一个。你走了,我义字旗欠你的,我记着。”
他站起来,走到李卫面前,低头看着他。
“李旗主,你是林旗主扶上去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说得很重。李卫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大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三天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李卫一个人回了屋。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坐在床上,把脸埋在手里。三天来攒的所有东西——愤怒、悲伤、恐惧、疲惫——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把手指全打湿了。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了。
一股很微弱的气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不是活人的气息,是一种——李卫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点点余音。
他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卫武祖训。翻到最后一页,莫家窟的图。图上的线条在发光,青色的光,很淡很淡,像是萤火虫。
光从纸上浮起来,在空中凝聚,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老人。
不是林远山。这个老人更高,更瘦,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是那种看透了世事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平静,温和,带着一点点悲悯。
李卫看着这张脸,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样东西。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在梦里见过的那个自己,是更久远的、更深处的记忆。像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突然被人挖了出来。
“李伯清。”李卫脱口而出。
老人笑了。
“你记得我?”
“我不知道,”李卫捂着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要裂开,“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我就是——就是知道。你是李伯清。你是——你是我的——”
“曾祖父,”老人说,“你的曾祖父。李武是我的父亲,你是李武的第五世孙。”
李卫的脑子嗡嗡响。
李武的第五世孙。李武——卫武的创始人——是他的高祖父。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李伯清在床边坐下来,虽然是虚影,但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坐了千百遍,“但我时间不多。我这个形态维持不了多久,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所以我长话短说。”
他看着李卫,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感情。
“孩子,你受苦了。”
李卫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三天他流的眼泪比过去十年都多。但这一次不一样。前面的眼泪是为了林白,是为了愤怒和悲伤。这一次的眼泪,是因为有人对他说了一句“你受苦了”。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林远山的内功你拿到了,”李伯清说,“很好。那本来就是李家的东西。林远山的爷爷是我们李家的家仆,李武把内功封存之后交给他保管,等李氏后人出现。他等了四代人,终于等到了你。”
“可是——”李卫擦了擦眼泪,“林远山说那是李武的内功——”
“是,也不是。李武的内功太强了,强到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所以他把内功分成了两份。一份封存在木盒里,是纯正的李氏心法。另一份存在林远山祖辈的体内,是辅助的心法,用来温养经脉、扩充丹田。两份合一,才是完整的李武内功。”
李卫想起了那个木盒。三爷爷给他的那个打不开的木盒。
“木盒——”
“现在你能打开了,”李伯清说,“你的内功够了。木盒里的东西,是李武留给你的真正遗产。不只是内功,还有记忆。他的记忆,你的记忆,所有前世的记忆。”
李卫的心跳加快了。
“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李伯清的语气变得严肃了,“我是来告诉你,林白在哪。”
李卫猛地站了起来。
“您知道她在哪?”
“她没死,你知道。但你不知道她在哪。我知道。”
“她在哪?”
李伯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李卫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程度为什么要杀林白吗?”
“程度说林白的势力太大了,会威胁他的位置。”
“那是程度对老周说的版本。真实的原因——”
李伯清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真实的原因是,程度打心眼里不服一个女人当老大。”
李卫愣住了。
“什么意思?”
“程度这个人,从小被他娘管着。他娘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程度他爹死得早,卫武的事业全靠他娘撑着。程度从小到大都活在他娘的阴影底下,他恨他娘,也恨所有的女人。他嘴上不说,但骨子里觉得女人不配当家,不配掌权,不配坐在他上面。”
李卫的拳头攥紧了。
“林白是卫武唯一一个有资格跟他平起平坐的女人。武字旗的旗主,林放的女儿,三品高手,在卫武经营了十几年,人脉广,威信高。程度压了她五年,不让她当二把手,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是因为她是女人。”
“所以他要杀她?”
“他怕她。不是怕她的刀,是怕她这个人。一个他压不住的女人,一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但又不得不承认比自己强的女人,是他最大的噩梦。”
李卫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林白说过的那些话——“程度不信我。”不是不信,是不服。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不服,说不出口但刻在骨子里的不服。
“林白发现了程度的计划,”李伯清说,“程度雇了那个杀手,准备在月底动手。林白提前知道了,所以她做了假死的局。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连我都不知道。”
“您刚才说您知道——”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谁能找到她。”
“谁?”
李伯清伸出手,虚影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张脸,一张李卫没见过的脸。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像菜市场卖菜的阿姨。
“王桂兰,”李伯清说,“卫武的老人,二十年前就退出了。她是林白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林白小时候叫她干妈。如果林白要躲,她一定会去找王桂兰。”
“王桂兰在哪?”
“兰州。开了一家面馆,叫桂兰面馆。在城西,黄河边上。”
李卫把这几个字刻进了脑子里。桂兰面馆,兰州,城西,黄河边。
“李卫,”李伯清的声音变弱了,虚影开始变淡,“你找到林白之后,不要急着让她回来。程度现在以为她死了,她的处境反而安全。你要做的事情是——变强。强到程度杀不了你,强到你能保护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伯清的虚影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远,“你身上有李武的血脉,有林远山的内功,但这些东西不会自动变成你的本事。你需要时间,需要练,需要把这一切融合成你自己的东西。程度不会给你太多时间,那个杀手随时会来。你要在杀手找到你之前,变成能杀回去的人。”
“我会的。”
李伯清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到李卫想伸手去抓,但手穿过了虚影,什么都没抓到。
“孩子,”李伯清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你长得真像你爷爷。”
虚影散了。
青色的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来,落在李卫的手心上,凉凉的,像雪花。
李卫坐在床上,手心托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
他知道了林白在哪。
他知道程度为什么要杀她。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沙漠里才有的那种干燥的土腥味。
月亮很大,挂在戈壁滩的上空,把大地照得白花花的。
李卫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林白,你等着。我去找你。”
月亮不会回答。
但李卫觉得月亮好像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