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死（4）
第二天，程度召见了李卫。
还是在那个院子里，槐树下，石桌旁。程度穿着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和往常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卫走进去，坐下。
程度给他倒了杯茶。
“林白的事，我听说了。”程度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你还好吗？”
李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但他没觉得烫。
“不好。”他说。
程度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在“称”他了。
“林白是你的人，她死了，你难过是正常的。但你是二把手，你不能一直难过下去。武字旗需要人带，卫字旗也需要你。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该干嘛干嘛。”
李卫放下茶杯，看着程度。
“程老板，林白的死，您怎么看？”
程度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李卫注意到了。
“被人杀了，找凶手，报仇。还能怎么看？”
“有没有可能是卫武内部的人干的？”
程度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心虚，是警觉。他在判断李卫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你怀疑谁？”
“我不怀疑谁，”李卫说，“我只是在想，林白死了，对谁最有好处。”
“对谁？”
“对想当二把手的人。林白活着的时候，二把手的位置是我的。林白死了，二把手的位置还是我的。所以对我最有好处。”
程度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李卫会这样说自己。
“你觉得自己杀了林白？”
“我没有。但别人可能会这么想。所以我想请程老板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公开查林白的案子。不是让武字旗自己查，是您派人查。您派人查出来的结果，大家才信。武字旗自己查出来的，别人会说我们栽赃。”
程度沉默了。他看着李卫，李卫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茶桌上方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程度在判断。
李卫在赌。
赌程度不敢公开查。因为程度就是凶手，他派人查，万一查出什么线索指向自己，怎么办？但如果不公开查，李卫就可以在武字旗的人面前说——程老板不重视林白的死，程老板心里有鬼。
这是一个阳谋。
程度答应，程度输。程度不答应，程度也输。
程度想了很久。
“好，”他说，“我让老周牵头，忠字旗配合，公开查。”
李卫的心跳快了一拍。程度答应了？他不怕查到自己头上？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程度让忠字旗配合。忠字旗的旗主是孙瘸子，孙瘸子是程度的人。老周牵头，老周也是程度的人。所谓的公开查，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查出来的结果一定是程度想要的。
李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点了点头，说：“谢谢程老板。”
“还有别的事吗？”
“有。”
“说。”
“林白的葬礼，我想给她办大一点。武字旗的人想送她一程，我想满足他们。”
程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欣赏的是李卫会收买人心，惋惜的是——这个人他很快就要杀了。
“办吧，”程度说，“别太过就行。”
李卫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回廊上的时候，他碰见了老周。老周站在廊柱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条缝。
“李旗主，节哀。”
“谢谢老周。”
“林旗主的事，程老板很重视，让老朽牵头查。李旗主放心，老朽一定尽力。”
李卫看着老周的笑脸，忽然说了一句：“老周，您跟了程老板多久了？”
老周想了想，说：“十二年。”
“十二年，”李卫重复了一遍，“您很了解程老板。”
“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多少知道一些。”
“那您觉得，”李卫压低声音，“程老板这个人，最怕什么？”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李卫看见了。
“李旗主这话问得——”
“我就是好奇，”李卫笑了笑，“一个人坐到那么高的位置，总该怕点什么吧？怕死？怕被人背叛？还是怕——被人看穿？”
老周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看着李卫，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露出里面的瞳孔。那瞳孔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深，像是两口井。
“李旗主，”老周的声音很低，“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我没说破什么，”李卫说，“我只是在想，林白死了，下一个是谁？”
老周没有回答。
李卫笑了笑，绕过他，走了。
走出大宅的大门，李卫的腿有点软。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在程度的书房里——不对，是在程度的院子里——他离死亡只有一层纸的距离。如果程度当场翻脸，如果他露出了任何破绽，那个沙哑声音的人可能就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
但他赌赢了。
程度不敢公开动他。林白刚死，武字旗的人情绪不稳定，如果二把手也死了，武字旗一定会乱。程度最怕的就是乱，乱了他的位置就不稳。
所以李卫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武字旗的堂屋走。
林白的葬礼，他要办大。大到整个卫武都看见，大到程度不敢轻易动他。因为一个被所有人看见的人，杀起来成本太高。
这是林白教他的——在卫武，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活着的第一课，就是让别人看见你。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