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死（2）
从南城门到程度的大宅，走路要一炷香。
李卫跑了半炷香。
他没走正门，翻了西边的围墙进去。程度的宅子他来过很多次，知道巡逻的路线和时间。避开三拨巡逻的人，他摸到了程度的书房外面。
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卫贴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上三品的内功让他的听觉比以前强了十倍不止，他能听见书房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人的呼吸很稳，很慢，是程度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有点急，是——老周。
“程老板，”老周的声音从窗户缝里传出来，“林白死了。”
“知道了。”程度的声音没有起伏。
“武字旗的人现在很乱，李卫在现场。沈七来报的时候哭得很厉害，武字旗的几个老人也在哭。林白在他们心里分量很重，这事处理不好，武字旗可能会乱。”
“乱不了，”程度说，“有李卫在。”
“李卫才十八岁，武字旗的人服他吗？”
“不服也得服。他是二把手，林白活着的时候亲自扶他上位的。武字旗的人不看李卫的面子，也得看林白的面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程老板，有句话老朽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林白的事，会不会跟那边有关系？”
程度没有立刻回答。李卫听见他站起来，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不管是谁干的，”程度的声音冷了下来，“查。查到之后，不用报我，直接处理。”
“是。”
老周转身要走，程度又叫住了他。
“老周。”
“在。”
“李卫那边，你盯着点。他刚当上二把手，林白就死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别让他做傻事。”
“是。”
老周的脚步声往门口走，李卫往阴影里缩了缩。门开了又关上，老周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卫正要离开，书房里又传来程度的声音。但这次不是对老周说的，是对另一个人说的。李卫没有听见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但程度确实在跟人说话。
“出来吧。”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李卫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程老板，林白死了，你该兑现承诺了。”
程度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冷淡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而是一种——李卫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还有一点——
杀意。
“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程度说，“但你得先告诉我，林白的事，你做得干不干净？”
“干净，”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一刀穿心，没有活口。她的短刀我拿走了，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李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是程度。
程度雇人杀了林白。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像火一样从丹田烧上来，烧过胸口，烧过喉咙，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三爷爷的内功在他体内翻涌，像是那条大河要冲破堤坝。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手。现在动手，他打不过那个沙哑声音的人。能一刀杀了林白的人——不，不对，林白可能没死。那只没有茧的手，那张太干净的脸——那具尸体不是林白。
李卫深吸一口气，继续听。
“我要的东西呢？”沙哑声音问。
“在这里。”
程度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李卫看不见是什么，但他听见了那个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很沉，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
“莫家窟的地图？”沙哑声音说，“另一张？”
“对。你拿了地图，离开西北六省，永远不要再回来。”
“程老板放心，我这人最讲信用。”
沙哑声音走过去，拿起地图。李卫听见地图被折叠的声音，然后是被塞进怀里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程度说，“李卫。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
“不多。只知道他是你新扶起来的二把手，身上有个印记，可能是李氏后人。”
“他是不是李氏后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林白在死之前，一直在帮他。林白把青灵功给了他，还带他去见了林远山。林远山把内功传给了他。”
李卫的心跳又加速了。程度知道三爷爷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林远山还活着？”沙哑声音有点惊讶。
“活着。但林白死了，林远山活不了多久。问题是——李卫现在身上有林远山的内功，上三品的底子。假以时日，他会成为卫武最强的人。”
“所以？”
“所以，”程度的声音冷得像刀，“他不能活着。”
李卫的手指扣进了墙缝里。
“杀了他？”沙哑声音问。
“不是现在。现在杀他，武字旗的人会怀疑。林白刚死他就死了，太巧了。等一等，等事情冷下来，你再动手。”
“明白了。”
“还有，杀他的时候，把他身上的印记切下来，带给我。”
李卫的手指甲断了。
疼，但他没感觉。
“价钱呢？”沙哑声音问。
“价钱翻倍。”
“成交。”
书房里安静了。李卫听见沙哑声音走向窗户，开窗，翻出去，消失在雨夜里。
程度一个人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李卫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李卫听得清清楚楚。那声叹气里没有得意，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
“林白，”程度自言自语，“你别怪我。你不死，卫武就是你的。我花了五年坐上的位置，不能让你拿走。”
李卫贴在墙根下，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的手在流血，断了的指甲扎进肉里，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他想冲进去。
他想掐住程度的脖子，问他为什么要杀林白。林白从来没有想过要夺他的位置，林白只是想在卫武活下去。程度不让她当二把手，她就不当。程度不信她，她就忍着。她从来没有跟程度争过什么。
但她还是死了。
因为在程度眼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李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怒火压下去。他想起林白教他的——在卫武，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死了就没办法报仇了。
他松开了墙缝，慢慢站起来，无声无息地翻出了院墙。
雨还在下。
李卫站在墙外面的巷子里，浑身湿透了，手上的血还在流。他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打在眼睛上。
“林白，”他在心里说，“你没死，对不对？”
那只没有茧的手，一定是故意的。林白知道有人要杀她，所以她找了个替身，把替身的手处理干净，把自己的短刀留在现场，制造了一个假死的局。
但她为什么要假死？
她在躲谁？
程度？还是那个沙哑声音的人？
还是——她在逼谁动手？
李卫站在雨里，脑子飞速地转。所有的事情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林白的心机，程度的不信任，沙哑声音的杀手，莫家窟的地图，三爷爷的内功——
拼图拼出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答案。
林白假死，是为了让他动手。
让他看清程度的真面目，让他恨程度，让他取代程度。
李卫慢慢蹲下来，蹲在雨里，双手捂住脸。
“林白啊林白，”他的声音在手掌里闷闷的，“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但这个问题刚问出来，他就知道答案了。
都不是。
林白在救他。
如果林白不死，程度迟早会杀了她。她死了，程度的目标就变成了李卫。但李卫身上有林远山的内功，有李氏的血脉，有莫家窟的钥匙。程度想杀他没那么容易。林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李卫身上，用自己做饵，让程度暴露了真面目。
这样一来，李卫就知道该防谁了。
这样一来，李卫就知道该恨谁了。
李卫蹲在雨里，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林白太傻了。她以为自己死了，李卫就能活着。她以为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就能换来李卫的命。
她不知道，李卫宁愿跟她一起死，也不想一个人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