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死(1)
那天晚上下了雨。
西北大漠下雨是稀罕事,一年下不了两三场,但一下就是那种能把人浇透的暴雨。李卫在屋里练功,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
他练到后半夜,正准备睡,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
不是雨声,是人声。
很轻,很急,像是有很多人在跑。
李卫披上衣服推开门,雨水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墙外面有火光,在雨里忽明忽暗,像鬼火一样。
他翻墙出去,落在巷子里,看见七八个人举着火把往北跑。火把被雨浇得半灭不灭,冒出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怎么回事?”李卫拉住最后一个人。
那人回过头,李卫认出来了——沈七,林白的小弟。沈七的脸上全是雨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李旗主,”沈七的声音在抖,“林旗主她——她出事了。”
李卫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沉得很深很深,像是有人在胸口开了个洞。
“什么事?”
“她——死了。”
雨声很大,但沈七说的每一个字李卫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听不懂。死了?林白?昨天还在他屋里送药、耳朵尖红红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的林白,死了?
“不可能。”李卫说。
“真的,”沈七的眼泪下来了,混着雨水往下淌,“在南城门的巷子里,被人杀的。一刀穿心。我们——我们刚把她抬回来。”
李卫松开沈七的袖子,往北跑。
雨太大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想到。三爷爷的内功在他身体里翻涌,像是那条大河突然变成了海啸,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几个呼吸间就穿过了三条巷子。
南城门。
巷子口围了二三十个人,全是武字旗的。火把插在墙上,被雨浇得嗞嗞响。有人举着伞,有人拿油布盖着什么。
李卫挤进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油布。油布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贴在上面,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女的,身材不高,头发散着,一只手露在油布外面,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李卫认得。
昨天还递给他蜜饯。
李卫蹲下来,手在发抖。他掀开油布的一角,看见了那张脸。
林白的脸。
白的,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是在哭。
李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在说话,在哭,在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钟。他的脑子里也在嗡嗡响,所有的念头都被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起来。
“李旗主。”有人叫他。
没听见。
“李旗主!”声音大了些。
李卫慢慢转过头,看见沈七跪在旁边,浑身湿透了,哭得像个孩子。旁边还跪着王六,还有武字旗的其他几个小弟,一个个都在哭。王六哭得最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骂:“哪个狗日的干的!老子要杀他全家!老子要——”
“闭嘴。”李卫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雨声都好像小了一些。
李卫站起来,把油布重新盖好,盖住林白的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一条毯子。
“谁发现的?”他问。
“我,”沈七擦了擦眼泪,“半个时辰前,林旗主说出去办点事,不让我跟着。我等到半夜她没回来,就出来找。在南城门这条巷子里找到的——她——她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
“周围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没有。巷子两边的住户都说没听见动静。”
李卫看着巷子。窄,两边的墙很高,没有灯。在这种巷子里杀人,一刀穿心,不发出任何声响,说明凶手是个高手。至少四品以上。
“林旗主带了什么兵器?”
“她平时带着那把短刀,”王六抽噎着说,“但现场没找到。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李卫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他想抓住它,但它已经没了。
“通知程老板了吗?”李卫问。
“老周来过了,”沈七说,“程老板说——说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李卫的拳头攥紧了。
他蹲下来,再次掀开油布,看着林白的脸。雨越下越大,打在她脸上,李卫伸手挡在她脸上方,给她挡雨。
“林白,”他在心里说,“你不会死的。你不应该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直觉,也许是不愿意相信,也许是他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不对劲,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他把油布重新盖好,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人。
武字旗的人都在看他。这些平时跟着林白打打杀杀的人,现在像一群没了头的苍蝇,又哭又骂又怕。林白是他们的主心骨,主心骨倒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起来。”李卫说。
没人动。
“我说都起来!”李卫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在巷子里来回撞,撞得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沈七,你带人把林旗主的遗体抬回去,安置在武字旗的堂屋里,点长明灯,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王六,你带人去查,今天晚上南城门附近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挨家挨户问,天亮之前我要答案。”
“其他人,各回各的岗位,该干嘛干嘛。林旗主的事,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乱动。”
沈七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王六也擦了擦脸,带着人走了。其他人慢慢散开,巷子里只剩下李卫和盖着油布的林白。
李卫蹲下来,把油布边缘掖好,不让雨水灌进去。
“林白,”他轻声说,“你要是死了,我把卫武翻过来也要找到凶手。你要是没死——”
他没说完。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林白的手。
她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很小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但现在这只手,食指上光光滑滑的,没有茧。
李卫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第二眼,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