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冻醒的。脸上冰凉，雪落了一身，睫毛上都结了霜。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后脑勺生疼，伸手一摸，肿了个包，还好没破。四周静悄悄的。他爬起来，先看自己——手脚都在，没缺什么。再往前面看——黑衣人不见了。地上只剩一片狼藉，碎木、血迹、被炸出来的坑。那块玉令还躺在雪里，但已经碎了，只剩几块残片，黯淡无光。白衣人还在。他靠在半截断树根上，半个身子埋在雪里，衣服被血浸透，红得发黑。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林渊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过去？万一黑衣人没走远，万一这是个陷阱，万一这人醒了要杀自己……“他妈的。”林渊骂了一句自己。骂完，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白衣人的鼻息。很弱，但还有气。身上凉得跟冰块似的，嘴唇发紫，再冻半个时辰，必死无疑。林渊咬了咬牙，把背上的弓和箭筒卸下来，又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白衣人身上。然后他抓住白衣人的两条胳膊，往背上一甩——沉。这人看着瘦，骨头架子重得很。林渊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背着个成年男人，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走三步，歇一歇。再走三步，再歇一歇。从山腰到镇子，平时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天都擦黑了，才看见青云镇的灯火。
“哟——渊哥儿，你这是——”镇口包子铺的老陈头正在收摊，看见林渊背着一个血人回来，吓得擀面杖都掉了。“陈叔，帮我搭把手。”林渊喘着气说。老陈头跑过来，帮着把白衣人抬进林渊的屋里，放在床上。借着油灯一看，倒吸一口气——这人胸口有一道伤口，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皮肉翻卷，能看到里面的骨头。更怪的是，伤口边缘有黑色的东西，像雾气，又像虫子，在肉里慢慢蠕动。“这……这是什么东西？”老陈头腿都软了。“我也不知道。”林渊打了盆热水，开始擦白衣人脸上的血，“陈叔，麻烦你去叫王婶来，她懂草药。”老陈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渊把毛巾拧干，一点一点擦掉白衣人脸上的血。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很高，嘴唇苍白，眉毛浓黑，看着四十来岁。这人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林渊正擦着，白衣人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师妹……对不起……别……别过来……”林渊愣住了。他听不太清，但听出了几个词——师妹、对不起、别过来。白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颤。一股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林渊离得近，被冻得直打哆嗦。更怪的事发生了。屋子里的水杯、茶壶、甚至盆里的水，都开始结冰。“咔嚓——”窗户上凝出一层霜花。林渊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往白衣人身上盖。可不管用，寒气越来越重，他的手指都快失去知觉了。就在这时候，林渊的手碰到白衣人的额头。他掌心忽然一热。那种热不是烫，是温的，像是有一股暖流从手心里涌出来。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但能感觉到那股热。白衣人的身体颤了一下，寒气慢慢收回去。水杯里的冰化了。窗户上的霜也消了。林渊愣住了。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
这时候，老陈头带着王婶推门进来。“渊哥儿，人怎么样了——”王婶话说到一半，看见床上的白衣人，脸色变了。“这人……伤得不轻啊。”她快步走过来，摸了摸白衣人的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失血太多，得先止血。”她拿出随身带的草药，捣碎了敷在白衣人胸口的伤口上。可那黑雾碰到草药，居然把草药腐蚀了，化成一股黑水。王婶的手一抖。“这伤……我看不了。”她站起来，脸色发白，“渊哥儿，这人的伤不是咱们能治的。你得……你得把他送到城里去。”林渊看了一眼窗外。天全黑了，雪还在下，去城里要走一天一夜。“先熬过今晚再说。”林渊说。王婶和老陈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帮着把白衣人安顿好，又留下一些草药和干粮，就走了。屋里只剩林渊和那个昏迷不醒的白衣人。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林渊坐在床边，盯着白衣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到底是谁？那个黑衣人又是什么人？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他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柴，把火烧旺，然后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雪还在下。远处，青云山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发出低沉的闷响。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