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莫家窟(1)
回到大宅之后,李卫病了三天。
不是装的,是真病。三爷爷林远山的内功太猛,像一盆滚油倒进了他的经脉里,烧得他浑身发烫。第一天高烧到说胡话,第二天退了烧但浑身没力气,第三天才能下床走路。
林白每天夜里来。
不是来看他,是来送药。每次都是把药放在窗台上,敲三下窗棂,然后走人。李卫第三天晚上撑着力气在窗台上堵住了她。
“你就不能从门进来?”
林白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手里端着药碗,站在窗户外边,表情有点不自在。
“从门进太显眼。”
“大半夜的,谁看?”
“卫武的眼线二十四小时不睡。”
李卫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苦得他龇牙咧嘴。林白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他。
“你怀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闭嘴,吃药。”
李卫含着蜜饯,看着林白翻窗要走,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林白。”
“松手。”
“三爷爷说你对我是真心的。”
林白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李卫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三爷爷还说让你别辜负我。”李卫补了一句。
林白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三爷爷什么时候说的?我当时在外面,你又编——”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你别辜负她’,不是‘她别辜负你’。所以是你别辜负我。”
林白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盯着李卫看了三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又像是要把他抱一下。最终她什么都没说,抽回袖子,翻窗走了。
李卫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还挂着蜜饯的甜味。
第四天,他完全好了。
不仅好了,他还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力气变大了,耳朵变灵了,眼睛在夜里也能看清东西了。最神奇的是,他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睛,能感受到方圆十丈内每一个人的气息。大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厨房里有个厨子在烧火,后院的槐树上蹲着一只猫——全都能感受到。
这就是上三品内功的底子。
虽然他还不会用,但底子已经在那里了,像一座矿山,等着他开挖。
程度在第五天召见了他。
还是在那个院子里,槐树下,石桌旁。程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李卫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李卫坐下。程度给他倒了杯茶。
“病好了?”
“好了。”
“什么病?”
“受了风寒。”李卫面不改色。
程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李卫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不是杀气,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懒得拆穿”的压迫感。
“林白这阵子往你那儿跑得很勤。”程度端起茶杯,吹了吹。
“她来给我送药。”
“她对你很好。”
“是。”
程度放下茶杯,看着李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李卫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嫉妒,不是怀疑,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重新判断他的价值。
“李卫,你对卫武怎么看?”
李卫想了想,说:“大。”
“大?”
“地盘大,人多,水也深。”
程度笑了一下。又是那种不冷不热的笑。
“卫武确实大。但大而不强。四面旗各管一摊,谁都不服谁。我这个程度,名义上是头把交椅,实际上有一半的时间在协调各方的关系,而不是做真正重要的事。”
李卫没接话。他在等程度说真正想说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卫字旗旗主?”
“因为我的印记。”
“那只是原因之一,”程度说,“另一个原因是——你不是卫武的人。你不是任何人的徒弟,不是任何旗的旧部,你没有根基,没有派系,没有利益牵扯。你当二把手,谁也得罪不了,谁也讨好不了。你是一张白纸,我想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
李卫沉默了几秒,说:“程老板,您说得对。我确实是一张白纸。但白纸也有白纸的写法。您想让我写什么,您得告诉我。”
程度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满意。
“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把卫武的四旗整合起来。不是靠权力,是靠规矩。卫武太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矩,每个旗都有自己的算盘。我要你把所有人的规矩变成一个规矩,所有人的算盘变成一把算盘。”
“怎么变?”
“先从你自己做起。你是二把手,你的规矩就是卫字旗的规矩。卫字旗的规矩立住了,其他三旗就会跟着走。谁不跟着走——”
程度没说完,但李卫懂。
不跟着走的人,就不需要走了。
从程度那里出来,李卫在回廊上碰见了老周。老周站在廊柱旁边,像是在等他。
“李旗主,”老周拱了拱手,“程老板跟您说了什么?”
李卫看着老周。这个人的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但李卫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还锋利。
“程老板让我把卫字旗的规矩立起来。”
“好事,”老周推了推眼镜,“卫字旗空了一年多,确实该立规矩了。不过李旗主,老朽多一句嘴——立规矩之前,您得先知道卫武的老规矩是什么。不知道老的,就立不了新的。”
“老周愿意教我?”
“老朽就是个管家,哪有什么能教您的。不过——”老周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这是卫武的旧档,上面记着卫武创立时候的规矩。李旗主有空可以翻翻。”
李卫接过册子,翻了翻。纸张发黄,字迹是毛笔写的,竖排,从右往左。第一页写着四个字——卫武祖训。
他正要道谢,抬头发现老周已经走了。
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
李卫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灯,翻开那本册子。祖训一共十八条,讲的是卫武创立之初的规矩——怎么收人,怎么分利,怎么处置叛徒,怎么对外结盟。写得不算详细,但条理清楚,像是一个很会管事的人写的。
翻到最后一页,李卫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祖训,是一张图。图上画的是一个建筑,像是一座庙,又像是一座墓。建筑的入口处写着三个字——莫家窟。
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卫武始祖李武,得道于莫家窟。窟中藏有卫武至宝,非李氏血脉不可入。”
李卫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莫家窟。
这个名字他见过。
不是在卫武的档案里,是在——梦里。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做过很多次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黑暗的洞穴入口,洞穴很深,看不到底,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从来记不清那三个字是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莫家窟。
那天晚上,李卫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走进了洞穴。
洞穴很深,很窄,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很奇怪——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是他前世的东西。他在教室里上课,他在操场上跑步,他在家里吃饭,他在高考考场上答题。一幅一幅,像是一部电影,把他的前世从头放了一遍。
他走到洞穴的最深处,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那个人面前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是灭的。
“你是谁?”李卫问。
那个人转过身来。
李卫愣住了。
那个人长着他的脸。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五官,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人的眼神里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慌张和迷茫,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像一潭死水,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你终于来了。”那个人说。
“你是谁?”
“我是你。”
“什么意思?”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石桌前,伸手拂过那盏灯。灯亮了,火光不大,但照得整个洞穴都亮了。
“你叫李卫,”那个人说,“莫家窟的主人。你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不是十八年,是几百年。你死了,又活了,死了又活了。每一次你都会忘记前世,每一次你都会重新开始。但你的印记不会忘,你的血脉不会忘。”
李卫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是转世?”
“不是转世,”那个人说,“是封印。你把自己的记忆封印在了莫家窟里,每一世结束的时候,你会回到这里,把这一世的记忆存进去,然后重新开始。你不记得前世,是因为你把记忆留在了这里。但印记一直在,血脉一直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因为你有一个使命。一个你每一世都在努力、但每一世都没能完成的使命。”
“什么使命?”
那个人伸出手,指了指洞穴的深处。李卫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的东西。
“自己去看看,”那个人说,“这一世,你比前几世都更接近了。你有了林远山的内功,有了卫武的势力,有了林白的帮助。也许这一次,你能做到。”
李卫想往前走,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别急,”那个人说,“还不是时候。你的内功还没完全融合,你的身体还没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莫家窟会再次召唤你。到那时——”
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洞穴开始摇晃,石壁上的壁画开始剥落,那盏灯灭了。
“到那时,你会知道你是谁。”
李卫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枕头旁边放着那本卫武祖训,翻到了最后一页,莫家窟的那张图。
他看着那张图,心跳得很快。
莫家窟的主人。
几百年。
每一世都在重复的使命。
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他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身体里那条大河在流淌。三爷爷的内功在他体内运转得比昨天更顺畅了一些,好像那个梦帮他打通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说的一句话——“你有了林远山的内功,有了卫武的势力,有了林白的帮助。”
林白。
梦里有林白。
李卫穿上衣服,出了门。天刚亮,院子里还没人。他走到林白的院子外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林白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看见是李卫,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骂人。
“天还没亮透,你发什么疯?”
“我做了一个梦。”
“做梦也来找我?你是三岁小孩?”
李卫看着她的脸。没有化妆,没有那层冷冰冰的表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这张脸和平时那个拿匕首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普通的、刚睡醒的、还有点起床气的年轻女人。
“我梦见我是莫家窟的主人。”李卫说。
林白的表情变了。
她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李卫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李卫拽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莫家窟。我在梦里看见了莫家窟,还有一个人,长着我的脸,说我是莫家窟的主人,说我活了几百年,每一世都会把记忆封印在莫家窟里。”
林白靠在门上,脸色发白。
“你知道莫家窟?”李卫问。
林白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李卫注意到了。这个拿刀不抖、杀人不抖的女人,在听到“莫家窟”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抖。
“我爹,”林白的声音很低,“临死之前跟我说过莫家窟。”
“说什么?”
“他说,卫武最大的秘密不在程度手里,不在卫武的宝库里,在莫家窟。莫家窟里藏着的东西,足以改变整个西北六省的格局。但一百年来,没有人能找到莫家窟。它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它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她看着李卫,眼神里有一种李卫从来没见过的光。
“但如果真如你所说,你是莫家窟的主人——”
“那我就能找到它。”
林白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李卫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
“李卫,”她终于开口了,“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程度不能知道,孙瘸子不能知道,赵大炮不能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白抬起头看着他,“如果程度知道你能找到莫家窟,他不会让你活着进去。他会先把你研究透,把你的血脉抽干,把你的记忆挖出来,然后自己进去。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当二把手?因为你有用。你有用的时候他对你好,你没用了——”
她没说完,但李卫懂。
没用了,就像三爷爷说的那些“假的”李氏后人一样,消失了。
“所以我只能信你?”李卫说。
林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只能信我。”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李卫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从三爷爷的土坯房里带出来的、从演武场上那一刀没捅延续下来的、从窗台上那一碗一碗的药积累起来的承诺。
“我信你。”李卫说。
林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接近了。
“好了,梦说完了,滚回去睡觉。”她站起来,推着李卫往外走。
“林白。”
“又怎么了?”
“梦里那个人说,这一世我有你的帮助。”
林白的手停在他后背上,不动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也许这一次,我能做到。”
林白的手慢慢地从他后背上拿开了。她走到李卫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李卫。”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第三个人知道,我们两个都会死吗?”
“知道。”
“你知道我听完这些话,最好的选择是杀了你,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李卫的心跳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林白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李卫,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你说你信我。这辈子,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李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站在林白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很小。不是个子小,是她的世界很小。她的世界里只有卫武,只有算计,只有活着。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能伤到她。
但她说“这辈子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裂开了一道缝,有风吹进来了。
李卫没有抱她。
他想抱,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林白这样的人,你给她一个拥抱,她会以为你在施舍。你给她一个承诺,她会以为你在撒谎。你只能等,等她慢慢把那道缝开大一点,再开大一点,大到她能自己走出来。
“林白,”李卫说,“我先回去了。你接着睡。”
他转身要走。
“李卫。”
“嗯?”
“莫家窟的事,我会帮你查。卫武的旧档里可能有线索,我爹生前留了一些东西,我从来没打开过。也许——”她停了一下,“也许是时候了。”
李卫回过头,看见林白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散着,白色的里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凌厉,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
信任。
李卫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条大河的流动。三爷爷的内功在他的经脉里运转得越来越顺畅,像是那条河在慢慢找到自己的河道。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本卫武祖训,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莫家窟的图。
几百年。
每一世都在重复。
每一世都没能完成的使命。
这一世,他有林远山的内功,有卫武的势力,有林白的帮助。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做到。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彻底亮了。
李卫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在想——前世的我,你到底在莫家窟里藏了什么?你到底要我完成什么?
答案也许就在莫家窟里。
而他,会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