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传功(2)
门开了。
林白走进来,看见李卫抱着老人,看见老人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眼睛。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盖在老人身上。
“三爷爷叫林远山,”林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是我爹的叔叔,我的三爷爷。他在卫武待了六十年,是卫武辈分最高的人。他的内功是上三品,整个西北六省,能跟他交手的,不超过三个人。”
“他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李卫的声音还在抖,“为什么住在这样的地方?”
“因为他要守着那个木盒。”林白看着盖着白布的老人,“李武当年把木盒交给他爷爷保管,说等李氏后人出现。他爷爷传给他爹,他爹传给他。三代人,一百年,就为了等你。”
李卫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林白,我——”
“别说了,”林白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三爷爷走得很安详。他等到了要等的人,他没有遗憾。”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卫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林白。”
“我说了别说了。”
“林白,你转过来。”
林白没动。
李卫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
林白的脸上全是泪。
这是李卫第一次看见林白哭。这个用鞋跟踩他脖子、拿着匕首跟人谈笑风生、在演武场上逼他捅自己的女人,哭了。她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往下流,一滴接一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想哭的,”林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三爷爷说过,林家的人不能哭,哭了就是示弱,示弱就会被人欺负。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哭,程度不让我当二把手的时候我没哭,被人算计、被人暗杀、被人背后捅刀子,我都没哭过。”
她看着李卫,眼睛红红的。
“但你一来,我就开始哭不出来了——不对,是哭得出来了。三爷爷说你是个傻子,我也觉得你是个傻子。卫武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你不戴。卫武的每个人都在演戏,你不演。你就那样光着脸站在所有人面前,你不怕被人看穿吗?”
“我没什么怕被人看穿的。”李卫说。
“这就是你最可怕的地方,”林白说,“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什么都不怕。而我什么都有,所以我什么都怕。”
李卫看着她的脸,泪水在她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把灰尘冲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在西北大漠里生活的人。
鬼使神差的,李卫往前迈了一步。
林白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一定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以她的身手,她可以躲开,可以推开他,可以用鞋跟再踩一次他的脖子。但她没有动。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李卫。
李卫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很笨拙,嘴唇碰嘴唇,像是蜻蜓点了一下水。
林白的嘴唇很凉,还有一点咸,大概是眼泪的味道。
李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三爷爷的死,也许是因为林白哭得太难看了,也许是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乎他,不是因为他的印记,不是因为他的利用价值,是因为他是李卫,一个傻子。
他退开的时候,林白没有动。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大概三秒钟,林白的脸突然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林白的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卡了一下,“你亲我?”
“嗯。”
“你凭什么亲我?”
“因为你好看。”
林白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种红还没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点往日的凌厉。
“李卫。”
“嗯。”
“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好。”
“尤其是程度。”
“好。”
“还有,”林白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以后不许再亲了。”
“为什么?”
“因为——”林白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李卫差点没听见,“因为你亲得不好。”
李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白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三爷爷的遗体旁边,蹲下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白布。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三爷爷,”她的声音很轻,“您说的对,他是个傻子。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
李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三爷爷说,林白对他,是真心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的真心,也找到了一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