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传功(1)
李卫练青灵功练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遇到了瓶颈。
不是练不动,是练不快。他的真气像一头倔驴,你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让它快它偏慢。丹田里的煤气灶烧得挺旺,但热气就是到不了该到的地方。打个比方,别人练功是开水龙头,他是拿针扎水桶,一滴一滴往外漏。
林白看了他练了一个上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塔格儿大沙漠,北边,有个村子。”
“陈博士那边不是在南边吗?”
林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不是陈博士。是另一个人。一个老人。”
李卫没再问了。在卫武待了快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林白愿意说的,你不用问;林白不愿意说的,你问了也是白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白就来敲他的门。
“走了。”
李卫开门的时候,看见林白换了一身打扮。平时她穿的是深色的劲装,利落干练,今天穿的是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上还裹了一条头巾,把头发全包进去了。要不是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村妇。
“你这是……”
“乔装。”林白把一个包袱扔给他,“换上。”
包袱里也是一身粗布衣裳,灰蓝色的,还有一双布鞋。李卫换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活脱脱一个庄稼汉。
“像不像?”
“像什么?”林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个偷了庄稼汉衣服的小白脸。”
“……”
两人从后门出了大宅,没惊动任何人。林白准备了一辆驴车,就是那种农村拉货的板车,前面拴着一头灰驴。李卫坐在板车上,林白赶车,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北走。
“为什么不开车?”李卫问。
“开车太扎眼。卫武的眼线到处都是,程度的人盯着每一个路口。开车的都是卫武的人,一个开车的陌生人进了沙漠,不超过半个时辰就会被报到程度那里。”
“所以坐驴车就没人管?”
“驴车是老百姓的,沙漠边上的村子家家户户都有驴车,程度的人懒得管。”
李卫看着林白赶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可怕。她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可怕,是那种——她做什么事都想好了三步之后的可怕。去一趟沙漠,坐什么车,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她全都算好了。
这就是林白的心机。
不是害人的心机,是活命的心机。
驴车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戈壁滩上,黄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头。李卫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半年前他还在家里吹空调打游戏,现在他在一个不知道什么世界的戈壁滩上,坐着一头灰驴拉的板车,跟着一个随时能杀人的女人去见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老人。
“林白。”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林白没回头,驴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个傻子。”她终于说。
“傻子?”
“卫武的人,每个人都在算计。程度算计所有人,孙瘸子算计每一个铜板,赵大炮算计每一颗子弹。老周算计程度的喜好,我算计怎么活下去。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不信别人。但你——”林白顿了一下,“你不算计。”
李卫想了想,说:“那是因为我不会。”
“不是不会,”林白说,“是不想。你从林白屋里走出去的时候,你没算计过怎么活着回来?你在演武场上说‘敢用不服你的人’的时候,你没算计过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
李卫沉默了。
他算计过。他一直在算计。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算计怎么活着。但在林白眼里,他的算计跟卫武其他人的算计比起来,根本不叫算计。因为他的算计里没有害人的成分,他只是想活。
“在卫武,”林白的声音很低,“不算计别人的人,就是傻子。你就是那个傻子。”
驴车又走了一个时辰,戈壁变成了沙漠。沙子很细,车轮陷进去,走得很慢。林白下了车,牵着驴走。李卫也下来了,跟在后面。
“快到了。”林白说。
前面出现了一片胡杨林,不大,十几棵树,歪歪扭扭地长在沙丘之间。胡杨林的中间有一间土坯房,房子很旧,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房顶上长着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晃。
林白把驴拴在一棵胡杨树上,走到土坯房门前,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进来。”
声音很苍老,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白推开门,侧身让李卫先进去。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瞎了的那种灰,是——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灰底下还有东西在动。李卫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危险。不是那种拿着刀的危险,是那种——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你觉得自己很渺小的危险。
“林丫头,”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带人来了?”
林白蹲下来,跟老人平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三爷爷,这是李卫。”
“李卫。”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灰色的眼睛慢慢转向李卫,上下打量。打量了很久,久到李卫觉得自己像菜市场里被人挑的鱼。
“姓李,”老人说,“哪个李?”
“木子李。”李卫说。
“我知道木子李,”老人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我是问你,你是哪个李家的李?”
李卫愣了一下,看向林白。林白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说。
“我不知道,”李卫说,“我记不清以前的事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枯瘦的、像鸡爪一样的手,抓住了李卫的衣领,往下一扯。
锁骨下方的印记露了出来。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抖。他的灰色眼睛里,那层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有光漏出来。
“林丫头,”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他身上的印记,你看过没有?”
“看过。”林白说。
“像不像?”
“一模一样。”
老人松开了李卫的衣领,慢慢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卫。
“李武是你什么人?”老人问。
“我不知道李武是谁。”
“你不知道?”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林白,“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林白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三爷爷,您别急,慢慢说。”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李武,”他说,“卫武的创始人。一百年前,他创立了卫武。他死之前,把一身的内功封存在了一件东西里,说将来有一天,李氏的后人会带着印记出现,那件东西就会认主。”
“什么东西?”李卫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棉袄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子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木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一丝缝隙。
“这个。”
李卫接过木盒,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子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像是里面装了一块铁。但盒子表面没有任何开口,没有任何接缝,就像是一整块木头雕出来的。
“怎么打开?”
“打不开,”老人说,“一百年了,没人打开过。但李武说过,当真正的李氏后人触摸它的时候,它会自己打开。”
李卫把木盒握在手心,等着。
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可能是假的?”李卫说。
老人看了林白一眼。林白走过来,从李卫手里拿过木盒,握在手心。
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木盒还给李卫。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三爷爷,”林白的声音有点犹豫,“您确定是今天?”
老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是疑惑。他盯着李卫的印记看了很久,又盯着木盒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苦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我知道了,”老人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什么意思?”
“这个木盒里封存的是内功,不是死物,是活的。它需要真气去激活。你没有真气,或者说,你的真气太弱了,弱到它感受不到。”
李卫沉默了。他练了三个月的青灵功,丹田里那点真气,林白说像个煤气灶。煤气灶的火,确实点不亮一百年的老物件。
“三爷爷,那怎么办?”林白问。
老人看着李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林丫头,你先出去。”
林白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李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走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李卫和老人。
外面的风沙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小子,”老人说,“你过来。”
李卫走过去,在老人面前坐下。
“我今年八十七了,”老人说,“三岁开始练武,练了八十四年。我这一身内功,说不上多好,但在这个世上,能比得过我的,不超过三个人。”
李卫的呼吸停了一下。
“但我快死了,”老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肝上长了东西,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一个月。”
“三爷爷——”
“别说话,听我说完。”老人打断他,“我这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没徒弟。不是不想收,是没人配。卫武的武学,从九品到一品,我练的是上三品的东西。一般人练不了,练了也是白练,根骨不够,强行传功会把人撑死。”
他看着李卫。
“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李氏的血脉,你的经脉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练出来的。李氏的经脉,天生就能承载上三品的内功。李武当年就是这么设计的——他把内功封存起来,就是为了等李氏的后人出现,直接传功,不需要从零开始练。”
“您要把内功传给我?”李卫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传给你,”老人说,“是还给你。这本来就是李武的东西,是你们李家的东西。我只是替你们李家保管了六十年。”
六十年。
这个老人,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保管了六十年的东西。
“三爷爷,我——”
“别哭,”老人说,“我最看不得男人哭。你哭了我就不给了。”
李卫把眼泪憋回去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闭上眼睛,”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放松,别抵抗。接下来可能会很疼,疼就咬着牙,别喊。你一喊,真气就散了。”
李卫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老人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两只手,一上一下,上手掌心贴着他的大椎穴,下手掌心贴着他的命门穴。老人的手很热,像是两块烧红的炭,贴上去的一瞬间,李卫的整个后背都烧起来了。
然后那股热从后背往里钻,钻过皮肤,钻过肌肉,钻过骨头,一直钻到骨髓里。
疼。
不是刀割的那种疼,是骨头里面在燃烧的那种疼。李卫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但他没喊。
老人的真气像一条大河,从他的双手涌进李卫的身体。李卫丹田里那点煤气灶的真气,在这条大河面前,像是一滴水掉进了长江里,瞬间就被吞没了。
大河在李卫的经脉里奔腾,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得满满的,涨得生疼。有些地方经脉太窄,河水冲不过去,就在那里堵着,越堵越多,越堵越疼。
“忍着,”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很虚弱了,“你的经脉太久没用,有些地方堵了。我用真气给你冲开,冲开了就好了。”
冲。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骨头上。李卫的嘴里全是血腥味,牙齿咬破了舌头,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第四下。
轰。
那条堵住的经脉被冲开了。真气像决堤的洪水,轰隆隆地冲过去,灌满了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
然后是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一条又一条的经脉被冲开,真气在李卫的身体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从丹田出发,走任脉上行,过十二重楼,入百会,走督脉下行,回丹田。一圈,两圈,三圈。
到第九圈的时候,李卫感觉自己的身体变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轻了。好像身体里多了一个空间,一个很大很大的空间,大到能装下一条河。而老人的真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那个空间里灌。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老人的手终于松开了。
李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地上有一摊水渍,全是他的汗。他的嘴里全是血,舌头上有一个很深的牙印。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别急着起来,”老人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让真气自己走几圈,稳定了再说。”
李卫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真气在自动运转,不需要他刻意引导,自己就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走。丹田里的煤气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井,一口很深的井,井里全是水。不,不是水,是岩浆。滚烫的,浓稠的,充满了力量的岩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但他能感觉到,这只手现在能做的事情,比之前多了太多。
“三爷爷,”李卫转过身,看见老人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人的脸白得像纸,灰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最后那点光泽,变得真正的灰了,像两块石头。他的呼吸很浅很浅,胸膛几乎不动。
“三爷爷!”
“别喊,”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还没死呢。”
李卫爬过去,扶住老人的肩膀。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
“三爷爷,您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你姓李,”老人说,“李武的后人,就是我的主人。我这条命,是李武救的。六岁那年,我快饿死了,李武给了我一口饭吃。没有他,我活不到六岁。”
老人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我等了你八十年,”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从七岁等到八十七岁。我以为等不到了。林丫头半年前跟我说,有个姓李的小子出现了,身上有印记。我不信。一百年了,太多假的了。但她说她亲眼见过,她说那个小子是个傻子,不会算计人,对她是真心的。”
李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让她把你带来,我亲眼看看。印记是真的,血脉是真的,但你的真气太弱了,弱到打不开木盒。我等了八十年,不能因为你的真气太弱就白等。所以我把我的内功给你,你用它打开木盒,拿到李武的东西,替李武把卫武重新撑起来。”
“三爷爷,我——”
“别说话,”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让我说完。林丫头是个好孩子,她命苦,爹死得早,一个人在卫武熬了这么多年。她心机重,心眼多,但那是因为她得活着。她对你——”
老人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她对你,是真心的。你别辜负她。”
李卫哭着点头。
老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最后那一点光,慢慢地,慢慢地,灭了。
“三爷爷?”
老人没有回答。
“三爷爷!”
老人的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卫抱着老人枯瘦的身体,跪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