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了五日，终于抵达了云水城。
和临州城满是铁屑与炭火的硬朗气息不同，云水城是浸在水里的。城南连着云梦泽，河道纵横交错，穿城而过，青石板路被水汽润得发亮，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民居，临河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盆的桃花，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留着几分春意。画舫凌波，顺着河道缓缓划过，船上隐约传来琵琶与弦歌之声，本该是江南水乡最温柔的模样，可这弦歌里，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凄凉。
城门处守着执剑宗的弟子，正在挨个盘查进城的百姓，但凡看到身上有半点石纹的，当场就会被拿下，惨叫声时不时从城门处传来。
谢石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城门处的景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魏石嘴角一撇：“这执剑宗，真是到处都是！我们走到哪都躲不开！谢先生，您看……”
“没事。”谢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平静地说道，“进城吧，百工阁在云水城有分舵，肯定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
魏石点了点头，赶着马车往前。城门处的执剑宗弟子刚要上前盘查，就看到了马车侧面印着的百工阁徽记，脸色微微一变，对视了一眼，竟没一人敢上前阻拦，就这样放他们进了城。百工阁在南境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是执剑宗，也不愿轻易和他们起冲突。
进了城，沿着河道走了没多久，就到了百工阁云水分舵安排好的客栈。客栈临河而建，名字叫“听水居”，环境清幽，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分舵的掌柜早就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很，一口一个“谢大人”，显然是早就得了临州总部的吩咐。
安顿下来之后，魏石去卸马车上的行李，掌柜的亲自端着茶点进了房间，对着谢石躬身道：“谢大人，您要查的关于温辞先生的事，我们已经有了些眉目，只是……”
掌柜的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
谢石抬眸看他：“只是什么？”
“只是温辞先生的事，如今在云水城，还不算最要紧的。”掌柜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现在满城都在关注玉春班的柳玉笙老板，那才是真的……唉！”
“柳玉笙？”谢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大人不常来云水城，可能没听说过。那是咱云水城第一花旦，一把好嗓子，整个南境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她十五岁就登台唱《石中泪》，一夜成名，红了整整十年。可就在半年前，突然就疯了。”
阿禾原本正拿着掌柜的送来的桂花糕，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到这话，突然停下了动作，小脑袋微微侧了侧，耳朵朝着客栈外的方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谢石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开口问道：“怎么了，阿禾？”
“先生，有石头唱歌的声音。就在那边，不远的地方，声音好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唔……好疼！”话音未落，她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不受控制地蜷了起来。魏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她半揽在怀里，掌心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
掌柜的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这位小姑娘说的，应该就是柳老板了。她现在就在城西的凤鸣楼里，把自己锁在化妆间，快半年了。”
谢石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掌柜的：“你仔细说说，柳玉笙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事说起来，也真是造化弄人。”掌柜的拉了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慢慢讲了起来，“柳老板是个苦命人，刚出生就被扔在了玉春班的门口，是玉春班的刘班主把她捡回去的，给她取了个乳名叫柳丫儿。”
“她天生就是吃唱戏这碗饭的，嗓子好，身段好，悟性更是没人能比。别的孩子学几年都唱不下来的戏，她听两遍就会了。刘班主把她当成了宝贝，倾尽所有教她，她也争气，十五岁第一次登台唱《石中泪》，唱的是《尘缘青羽》一折，一开口，全场肃静。那天之后，整个云水城都知道了，玉春班出了个柳玉笙，是天上的仙娥下凡来唱戏的。”
“这一红，就是十年。这十年里，她唱青荷儿，唱苏晚泪，唱沈玉，唱遍了戏文里所有的绝代佳人。满城的乡绅名流，谁不捧着她？谁去听戏，不是为了看她柳玉笙一眼？可慢慢的，所有人都只记得戏里的柳玉笙，没人记得台下那个柳丫儿了。”
掌柜的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惋惜。他也是个爱听戏的，柳玉笙的戏，他听了整整十年，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了名动南境的名角，也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班主跟她说，你这辈子，就得活在戏里，台下的你，一文不值。那些捧她的看客说，玉笙老板就该演一辈子佳人，下了台，就没那股子仙气了。就连她偷偷喜欢了好几年的罗秀才，也跟她说，他爱的是戏里那个敢爱敢恨的青荷儿，不是台下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柳丫儿。”
谢石安静地听着，眼底没有太多波澜，心里却已经了然。
“半年前中秋，城里的首富张乡绅办堂会，请了玉春班去唱堂会，点名要柳老板唱《石中泪》。”掌柜的继续道，“那天台下坐的全是云水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不少从临州、金陵过来的乡绅，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南境第一花旦的风采。可谁也没想到，唱到《寻梦》一折的时候，柳老板突然唱错了一句词。”
“就一句，就一个字错了。台下瞬间就炸了，有人喝倒彩，有人拍桌子，还有人骂她，说她红了十年，连最熟的戏文都能唱错，说她丢了青荷儿的脸，说她根本不配叫南境第一花旦。”
“柳老板站在台上，台下全是骂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刘班主赶紧让人拉了幕布，才把她带了下去。”
“那天起，她就变了。”
“她把自己锁在化妆间里，不肯出来，极少见人。才过一礼拜，就有人发现，她卸了妆就不认识人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喊妖怪，只认戏服，只认脸上的油彩，只认戏里的身份。你跟她说话，她只会跟你唱戏文，你叫她柳玉笙，她根本不理你，只有你叫她青荷儿，她才会看你一眼。”
“再后来，她脸上就开始长石纹了，从眼角开始，青灰色的，像树根一样，一点点往脸上爬。刘班主请了无数大夫，都没用。大家都说她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僵人的门槛，执剑宗的人还逼迫刘班主把她交出来，不然就要烧了整个凤鸣楼。”
“刘班主哪里肯？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玉春班的台柱子。可他也没办法，只能把凤鸣楼锁了起来，不让人进去，也不让执剑宗的人靠近。可执剑宗已经放话了，三天之内，要是柳老板还不清醒过来，他们就要亲自动手，烧了凤鸣楼，连带着柳老板一起，一把火烧个干净。”
掌柜的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了心里的酸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