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临州城彻底活了过来,“解僵先生”的名号,像风一样传遍了临州城的大街小巷,又顺着官道、镖队、货商的口,传遍了南境十七州。
无数被石纹困扰的百姓,从周边的村镇赶到临州城,跪在客栈门口,求谢石给他们一条活路。谢石没有拒绝,每日都会抽出两个时辰,见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
他从不用什么邪魔歪道,也不动用半分执力,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对方说完自己的故事,问一两句话,点破那层困住他们许久的窗户纸。
卖豆腐的张阿婆,儿子为了保护豆腐坊,不慎被僵人所杀,她困在“是我害死了儿子”的愧疚里,石纹爬满了手腕,日日守着空豆腐坊,不肯再开炉磨豆腐。谢石只说了一句话:“你儿子拼死护着豆腐坊,是想让你守着它哭一辈子,还是想让你把它开下去,好好活着?”
守城门的老卒,二十年前的僵人潮,他眼睁睁看着同袍兄弟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太过于弱小,一直囿于自责之中,石纹爬了半条胳膊,日日守在城门上,不肯换班休息。谢石看着他问:“你守了这城门二十年,护了几十万百姓平安进城,难道不是对死去的兄弟,最好的告慰?”
……
三日里,他解了数十个百姓的执念,那些爬在他们身上的石纹,都在执念消解的瞬间,慢慢褪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场醒了的噩梦。
百工阁的效率快得惊人。第三日傍晚,周恒就带着厚厚一叠卷宗,再次来到了客栈。卷宗里是百工阁全南境分舵传回来的消息,详细记录了近百年来,所有拿到过执念碎片,最终走向僵化的人的下落,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人物生平,清清楚楚。
“谢大人,我们查到,最近的一个持有碎片的人,在南边的云水城。”周恒指着卷宗里的一页,语气凝重,“他是云水城有名的书生,叫温辞,三年前妻子去世后,就把自己锁在宅院里,再也没出过门。半个月前,有人看到他宅院的围墙上,长出了石纹,和当时韩烬铸剑坊外的,一模一样。”
谢石接过卷宗,目光落在“温辞”两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顿。阿禾坐在他身边,小脑袋轻轻侧了侧,小声说:“先生,这个方向,有石头唱歌的声音,和韩烬大师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就去云水城。”谢石合上卷宗,抬眸看向周恒,“后续再有线索,麻烦周阁主派人送到沿途的百工阁分舵,我会一一去看。”
“大人放心!”周恒立刻躬身应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沿途所有城镇的百工阁分舵,都会随时听候大人的差遣,客栈、车马、吃食,全都安排妥当,绝不会让大人在路上受半分委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魏石就赶好了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阿禾抱着周恒送的小铁盒,蹦蹦跳跳地爬上了马车,小铁盒里装着她最喜欢的糖糕,严严实实的,带着甜甜的香气。谢石最后看了一眼临州城的方向,转身踏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慢慢驶出了临州城南门,踏上了前往云水城的官道。
晨风吹起车帘,带着路边草木的清香,阿禾靠在窗边,小脑袋跟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软乎乎的。
魏石坐在车辕上,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护心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官道两侧。他很清楚,从他们离开临州的这一刻起,暗处的眼睛只会越来越多,执剑宗的追杀令还在,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也在暗处,前路绝不会平坦。
一路向南,越往云水城的方向走,官道上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背着行囊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里满是惶恐与麻木。偶尔能看到几辆镖队的马车,护着货箱,镖师们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连歇脚都不敢多停片刻。
每到一个镇子歇脚,总能听到关于僵劫的议论。
“听说了吗?西边的李家村,一夜之间全没了,就因为几个村民手上长了点石纹,执剑宗的人来了,直接把整个村子都烧了!”
“造孽啊!那石纹刚长出来,人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被当成了僵人了?”
“谁说不是呢!执剑宗的规矩,石纹上身必斩,这都多少年了,可僵劫是越来越重了,光靠斩,真的有用吗?”
“我倒是听说,临州出了个谢先生,人称解僵先生,能解石纹,能破执念,临州好多长了石纹的人,都被他救回来了!”
“真的假的?哪有这么神的人?执剑宗都说了,石纹上身就是死路一条,这人怕不是个骗子吧?”
“骗什么啊!临州韩烬大师,南境第一铸剑师,半边身子都僵了,就是这位谢先生救回来的!现在好好的,还在铁匠街开了学堂,教年轻人铸剑呢!”
这些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马车里,魏石坐在车辕上,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意。他回头掀开车帘,对着谢石道:“先生,您的名号,都传到这南边来了。”
谢石正拿着百工阁给的卷宗,一页页翻看着,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没说什么。阿禾靠在他身边,啃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他们都知道先生了,以后就有更多人知道,石头不是治不好的,不用被人斩了。”
谢石的指尖在卷宗的纸页上顿了顿,心中却无半分欣喜。他不敢细想,这三百年里,有多少人因为这些碎片,困在执念里,最终落得个被一剑斩杀的下场。如今能多救一个,便算是多弥补一分当年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