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牛大脚已经将老太太的上半身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南宫辰看到去而复返的宿七,不觉意外。他从药箱里翻找出一个青色玉瓶,倒出一粒白珍珠般的药丸丢在水里化开:“把水给她喂下去。”
宿七点点头,看了一眼周围——老爷子哆哆嗦嗦,牛大脚扶着人,枫烬燃看着就不太好惹。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碗凑到老太太嘴边。
可少年哪里懂得照顾人。不论他尝试什么姿势,水都喂不进去,全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宿七试了几次都没喂进去,南宫辰看得直翻白眼——那表情,活像在看一个连筷子都不会用的三岁小孩。
南宫辰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一脸嫌弃:“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喂个水都不会,能干啥?啥也不是!浪费我的药!”
他抢过宿七手中的碗,左手捏住老太太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右手直接将碗里的水往她口中灌。
这一连串动作把牛大脚吓得不轻:“大夫,这是病人,怎么能这么粗鲁?”
南宫辰麻溜地把空碗往地上一搁:“磨磨唧唧的,天都黑了。还治什么治,直接草席一裹,准备吃席好了。”
宿七木着一张脸,无言以对。
枫烬燃眉毛一挑——遇上高人了。
不多时,老婆婆醒了过来。老爷子见老伴醒来,激动得喜极而泣:“谢谢大夫!您真是妙手神医!”当然也不忘记背着老伴求医的牛大脚,“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
围观的人不由惊呼:“醒了醒了!这老大夫三两下就把人救醒了!”
“这本事可比回春堂大夫厉害多了!不知道是哪里的坐堂大夫?”
这头,老爷子左手拉着南宫辰,右手拉着牛大脚:“你们的救命之恩,老头铭记于心。能否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可曾娶妻婚配?”
宿七默默退后一步。本来他还有些失落,因为南宫辰是他找来的。眼下却庆幸这“泼天的富贵”没有找上他。
南宫辰用力地试图抽出自己的老胳膊:“松手,松手!我的胡子都乱了!”这是他最新的爱好——为了养这美髯,还特地嗑了药。
为了长好看的胡子嗑药——这种奇葩事,也就医仙毒怪干得出来了。
牛大脚则老实巴交地摸了摸头:“大爷,不用客气。我叫牛大脚,是个脚夫,我只是搭了把手,没帮上什么忙。哦对了,大夫是这位小兄弟找来的,还有我疯子兄弟——他看着冷漠,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
南宫辰默默看向冰山脸的枫烬燃:“热心肠?你确定?”
枫烬燃:“呵。”
老爷子看着四人:“今天多亏了你们帮忙,不然我老婆子就……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不行,你们得告诉我家住哪里,改天我提着礼物一一上门答谢。”
牛大脚看了看老婆婆,见她已无大碍,又道:“答谢就不用了,大爷您也挺不容易的。我天生有一把子力气,这不算什么。完了!忘了还有货物要搬!大爷,我和我兄弟得走了。”
老爷子伸出尔康手:“哎别走啊,告诉我你们住哪啊——”
牛大脚拉着枫烬燃头也不回地跑:“完了,搬不完会扣我们工钱的!一个没留神居然这么晚了!”
枫烬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南宫辰捋着胡须笑眯眯的眼神,又转向少年宿七——他的眼神无悲无喜。
南宫辰看着一旁沉默寡言的宿七:“把我一路拽过来看诊,你就没点表示?”
宿七手指着老爷子和老太太:“医药钱找他们。”毕竟看病的人不是他。“我走了。”背着刀的少年走在人海里,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这一个两个的,用完就扔,把老夫当成什么了!”南宫辰吹胡子瞪眼,“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老爷子扶着站起来的老伴,闻言出声:“大夫可愿去我家用顿便饭?全当老头我聊表谢意。”
奔跑一路、忙活了半晌,南宫辰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但在外人面前又要自持面子。不过既然这老小子给他搭了台阶,那他就顺势而下?
他挺了挺胸脯,又理了理衣袖:“既然你相请,老夫就赏脸一回。你可要记着——不是老夫要去你家,老夫是应你相邀、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老爷子被他绕口令似的话说的一脸迷糊——这说的都是些啥?不过他能听出来南宫辰是愿意的。只要结果是愿意的,其余的话可以忽略。
“好嘞,咱不多说。老大夫随我来,我家住在西巷。”老爷子挽着老伴往西走,“今儿本想带老伴去城里看病,不巧提前发病了,可把老头我吓坏了。幸好遇上了您,还有那三个小伙子。”
南宫辰背着药箱走在他身边:“小毛小病看着不碍事,实则关系大了。你们就是不想花钱,拖着拖着小毛病就成了大毛病。”
“您说的是。老婆子平日里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就怕花钱。唉,儿女大了,不要我们这两个累赘。若是她今日有个好歹,我也活不了。”
南宫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窝深陷,牙齿稀疏,一双粗糙的手爬满了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老太太也没比他好到哪去,手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手心上磨出了几个厚厚的老茧。
都是向老天爷讨生活的人啊。
牛大脚和枫烬燃火急火燎地跑回北之星船队:“抱歉,是我们来迟了。”
船长和副船长已经听宿七说了事情的经过,没有多加指责,反而叫了一个人帮他们一起搬。
牛大脚忽然发现“疯子兄弟”像打了鸡血——搬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货物,照样健步如飞。即便耽搁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依旧在日落之前将布匹全都搬到了锦绣坊,拿到了七十文工钱。
牛大脚笑成了一朵花,大手揽住枫烬燃的肩膀:“走,兄弟!哥请你吃阳春面,带咸菜肉丝的浇头!”
枫烬燃把肩膀上的大手扒拉下来,跟在牛大脚身后走向面馆。
钱袋里的铜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重,压在他心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又滚烫得令人颤抖。
烟火里的尘埃——他看到了。
在他们家用了一顿不算丰盛的饭菜后,南宫辰腆着肚子走在路上。
“堂堂绝世神医,屈尊到农户家享用粗茶淡饭,着实委屈了。”
日暮西沉,大地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之中。逆光处立着一个少年,深黑色长发垂在两肩,幽幽泛着光。
看着像是来寻仇的。
“堂堂枫林渡城主,屈尊到码头做搬货的脚夫,才着实委屈。”南宫辰信步走到少年身边,不怕死地说着废话,“怎么,不会救人的脚夫,不是一个尊贵优越的城主?”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欲握玫瑰,必承其伤。这位子不好坐。城主觉着老夫说的可对?若是哪里说错了,您可得尊老爱幼,千万海涵。”
枫烬燃歪了歪嘴角:“为什么世人会对城主之位产生错误的认知?”他阴鸷的目光掩藏在瑰色的夕阳中,有些看不真切,“为什么你们会觉得一城之主就一定是正直正义之辈?尊老爱幼的谦谦君子?”
他歪头笑着,有些邪肆,有些无辜:“还是说你们果真这般相信人皇——相信他的目光独到,相信他选择和认可的城主会是全城百姓的护航之人?”
他伸出食指轻点鼻尖:“那可就错了。我枫烬燃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哦。”
他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瞳孔中划过一道暗芒。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是锐利如鹰的眼神,毫不掩饰地表现着自己的攻击性。
偏偏枫烬燃面容英俊,眉间自带端正刚强,脸庞轮廓宛如雕琢般深邃清晰。这矛盾的气质更显得他气势逼人,令人联想起草原上扑向猎物的老虎雄鹰,充满危险性。
南宫辰仿若对周遭气势的变化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摸出几颗核桃。也不用石头砸开,直接放在手心两手一拍——“嘎达”几声,打开时左手上已经壳肉分离,不需剥捡便能找出完整的核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