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脚和枫烬燃送了一趟货,空着手走回船上。路上看到被人围拢的码头,牛大脚探头道:“出什么事了?”拨开人群往里走。枫烬燃跟在他身后,体会了一把“人挤人”的热络,嫌弃的心情顿时挂在了脸上,毫不掩饰。
“大哥,别往里面走了,这一看就不是好事。”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能是什么好事?总不可能是泠烟城主大驾光临。
牛大脚穿过包围圈,看到急得快哭的船家。
“哎哟喂,你们来个人搭把手啊!若是在船上出了什么事,我这生意以后还怎么做啊!”船家拍着大腿嚎着。可围观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本来牛大脚打算赶紧和枫烬燃回北之星船队搬布匹,但看到大家都不愿意帮忙,火气就上来了:“你们这都怎么回事?没看到老人家难受啊!”
书生缩着头不出声,壮汉梗着脖子就是不看他,屠夫挠着头——好像要从头发里找出藏着的虱子——没一个靠谱的。
抱着包袱的中年人讥讽道:“你这么看不惯,那你来啊。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谁不会。”
牛大脚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二话不说上前把老婆婆背了起来。老爷子有些难以置信,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哆哆嗦嗦地跟着走下船。
枫烬燃叹了一口气——围观者虽多,却是冷漠的看客。这就是他治理下的枫林渡。他拎起老爷子的背篓,追上老人,四人一起往城里的医馆赶去。
船上刚才龟缩着脑袋的几个人,见牛大脚把人背走了,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麻烦事可算是走了。若是老太婆真死在船上,船家逃不了审问,他们同样也逃不了。
这时船家也顾不上船上只剩四个客人了,迫不及待地解开绳索开船。
围观众人不由唏嘘几声。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一个老夫子幽然叹气。
挑担郎瞥了他一眼:“事前猪一样,事后诸葛亮。”也不怕老夫子听到,自顾自走过他身边,“马后炮,谁不会。”
老夫子成功地被气成了一张驴脸,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的背影:“粗鲁!庸俗!”
脚夫搬着海货走过来:“麻烦让让,别占着道。”可这条路分明宽敞得很,他就是故意往老夫子身旁走。
“哎,他们这是要把人送医馆?可是回春堂的大夫方才不就在船上么?”
脚夫的步子一停:“你说什么?”
同伴诧异地看着他:“你没看到么?船上六个人——老头老太、书生、壮汉、屠夫,剩下那个就是回春堂的大夫。你不认识?”
“我哪会认识回春堂的大夫?等等,这么说回春堂现在没有大夫坐诊?”
“是啊,总共就两个大夫,一个出城看诊去了,一个在船上。咦?那他们岂不是白跑一趟扑了个空?好家伙,幸好我方才没有冲动,不然这糟心事可就真摊我头上了。”
“就你?我看你那怂样就知道你不会动手。”
“嘁,说得自己会搭把手似的,谁看不起谁呢。”
北之星船上,宿七坐在船沿上拿布巾擦着刀,闻言眼里光芒微闪。他倏地站起身来,将刀反手往背上一插,纵身一跃,跳下船。
——
牛大脚把人背到医馆,才发现扑了个空——医馆内只有年轻的小学徒。看到老太太不愉的脸色,谁也不敢出手把脉。
这把的不是脉,而是自个儿的前程!
“亏你们还是学医的,这就是医者仁心吗?”面对船上推诿的那四人时,牛大脚没有动怒;眼下对着不敢上前的学徒,却动了气。
“行医之人怎能如此凉薄?”枫烬燃也动了怒。
学徒对上他犀利的眼神,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好像冰凉的蛇爬上了脊背。“我……我才来这里两个月,药材还没识全呢。你……你们找他,他比我来的时间长。”
另一个学徒吓得手忙脚乱:“不、不,我也不过多来了半年,连汤头歌都没背熟,哪能替人看病?”
“不能看病,就不能让老人家坐会儿?”牛大脚朝着学徒吼了一声,“你们怎么回事?为啥拦着门不让我们进去!”
枫烬燃扶住身形摇晃的老爷子,对他们拦着门不让进去的举动一阵心寒:“无非是怕惹火上身。”
一个学徒被骂得羞愧,想要松手让他们进去,却被另一个学徒拍了一下手背:“你在犹豫什么!心软放他们进去,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讨苦吃!”
两方拉锯时,宿七带着一个老头出现在拐角。
“大夫,大夫,就在这里。麻烦您再快一些。”背着刀的少年拉着一位花甲老人,左手拎着一个药箱。
“慢些,慢些!老夫的老腰!你要是把老夫给摔了,看谁还能给你救治病人!”
少年闻言犹豫地看了眼对方花白的胡子,果断松开了他的胳膊。
“哎哟,你撒手先说一声啊!”白胡子老人脚步一个踉跄,“毛孩子会不会照顾人。”却看到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啧,怎么就教出这么一木头弟子,没意思。”
两人急急忙忙跑向医馆。
却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将刚走到跟前的老大夫吓了个踉跄。
“老婆子,你坚持住!大夫很快就来了!老婆子,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啊!儿女不要我们,我就只有你了!”
白胡子老头被唬了一跳。只是人命关天,他此刻也顾不上瞪眼:“快把人放下!你这样背着她,她喘不上气!”
牛大脚忙蹲下身子把人放在地上。一行人直接在街上蹲坐下来。“大夫,您是大夫吗?快给她看看!”
南宫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难道你是?”随即蹲在老婆婆身边,查看她的脉搏。
“大夫,她情况怎么样?”牛大脚满脸焦急——耽搁了这么久也没进医馆,是他们没用。
南宫辰把完脉,瞅了他一眼:“咋咋呼呼,瞧你那熊样。你嗓门这么大,哪个小鬼敢从你手上抢人?”
牛大脚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南宫辰看着不着调,实则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针包。
一旁,老爷子抱着老婆子的手哭哭唧唧,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哀嚎。
南宫辰看得很是嫌弃:“喂喂喂,老小子别嚎了!再嚎下去,人就要真的被你嚎没了!”
“大、大夫,老婆子她还有救吗?”老爷子此刻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灰浊的不明物体糊在脸上,看得南宫辰眼角直抽抽,“你……你看着没比我年轻多少……”
南宫辰额角青筋直跳:“想我救她,就给我起开,闭嘴!”
枫烬燃扶起老爷子,让出空间。南宫辰眯起眼,解开老人家的外衫,隔衣下针——动作干脆,行针流畅。几针下去,老人家的呼吸眼见着好转。
一盏茶后,南宫辰取下银针收好,头也不回地吩咐:“快去打一碗干净的水来。”
宿七和枫烬燃对视一眼。少年点头示意:“我去吧。”他刚走两步,一只粗瓷碗便出现在眼前。拿碗之人是方才犹豫不决的小学徒。
“给你。”小学徒低着头将碗塞到他手里,看起来有些愧疚。
宿七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没有冷漠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