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靠岸时,岸边等候的脚夫们一窝蜂地凑上去:“需要人搬货吗?三十文钱,管吃的就行!”
枫烬燃也在人群之中。脱下锦衣华服的他俨然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身穿粗衣麻布,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跟着带他入行的牛大脚。
牛大脚人如其名,力大如牛,天生一双大脚。家境贫穷,没上过学堂,目不识丁,十八岁便开始以帮人搬货为生,成了一名脚夫。
别人搬东西都靠驴马牛等畜力,牛大脚家里穷,买不起牛和马,只能靠自己的一身蛮力。搬货虽累,但他是个倔牛脾气,认死理——只要答应了的活,都认认真真完成,从不偷工减料。
“行,那你们两个就把这些布匹搬下来,送到锦绣坊。”副船长随意在人群中看了一眼,身形高大、忠厚老实的牛大脚一下就进了他的选项池。
牛大脚卷起衣袖大步上前:“好!东西在哪?找个人带我和我兄弟过去,保准把活儿办妥当。枫子,我们走!”
听到这个称呼,枫烬燃脚步一顿:“牛大哥,我叫枫瑾,不叫疯子。”
牛大脚大步跨上船,往后瞥了看似瘦弱的枫烬燃一眼,待他平稳上船后回身继续向前:“没错啊,你姓枫,所以是枫子。难不成叫你镜子?还是说你喜欢别人叫你小枫?”
枫烬燃难得沉默了片刻。这三个称呼听起来没有哪个更好。“随你。”罢了,下次出门记得给自己多取几个假名。
跟着船员来到库房,堆得满满当当,里头已经有人在搬货了——是一些海货。
船员将要搬运的布匹指出来:“锦绣坊催得急,今天之内必须把布匹全部送到,要是耽误了,恐会责怪。”
牛大脚大致估量了一下数目。
船员看了看人高马大的牛大脚,又打量了一番枫烬燃:“怎么样?你们两个来得及搬吗?副船长说了,若是来不及可再叫一人,只是工钱就不是七十文了。”
牛大脚一摆手:“客人只管放心,我兄弟二人足以,定会按时将货送到。”
船员闻言点点头:“既如此,就交给你们了。”临走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枫烬燃——高倒是挺高,这瘦身板能搬货吗?不期然对上枫烬燃深邃的眼神,打了个冷颤。
搓着胳膊、同手同脚地走出库房:“这人的眼神看着怪凶的,我又没欠他钱……哦,也不对,等他们搬完货才能结工钱啊。”
牛大脚转头扭到一半,看到船员僵硬的背影,又对上枫烬燃那“欠扁”的眼神——这兄弟看着不大,气性倒不小,没他这个大哥照应,怕是一出门就会被人堵墙角围殴。
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枫烬燃精瘦的背上:“傻愣着干啥?干活!早点干完早点收工。别苦着张脸,等拿了工钱,大哥请你吃阳春面!”
枫烬燃看着他“嚯”地扛起几匹布,身形有些踉跄,上前两步帮牛大脚扶稳:“阳春面不好吃,得加点咸菜肉丝。”
阳春面虽然没有丰富的配菜,但味道鲜美,清淡爽口,面条筋道爽滑,完全不输任何一种面食。
枫烬燃口味重,喜咸喜辣,相比面条,他更喜欢上面的浇头。
牛大脚站稳后,习惯性地颠了颠肩膀:“你小子不识货!热腾腾刚出炉的面条,加点熬好的葱油,淋一勺酱油,香得舌头都要掉出来!”
于是接下来半个时辰,牛大脚都在“训斥”枫烬燃不识货、没眼力见。
枫烬燃不想听他念经似的嘀嘀咕咕,扛起几匹布走得比牛马还快,路过牛大脚身旁带起一阵风。
牛大脚“呸”地吐出嘴里的灰尘:“年轻就是好啊!”而后一路上都在感叹枫烬燃天生神力、相貌比狗俊——若是干活勤快点,不出几年就能攒下盖房子娶媳妇的银钱。
枫烬燃听到他这“走心”的赞美,腾出一只手挠了挠自己发烫的耳朵:“牛大哥,你不会夸人就别硬夸。”软饭硬吃,噎得慌。
——
码头的另一边,停靠着载人接客的空船。排队的众人看到船来了,纷纷站起来准备上船渡河。大家全部上船后,船家往里头探了一眼:“大家坐得近些,靠里挤挤。现在才六个人,等再来三四个人我们就出发!”
大家在船上等了一会儿。许是因为空气不流通,天气又冷,一个老婆婆突然捂着胸口晕倒在船上。
一旁的老头子慌忙扶住她,焦急地向船上的人求助:“有哪位好心人可以帮我把老婆子背到岸上找医馆?”
船家见状,看着船上众人:“这马上就要开船了,我要是帮了他,谁来划船?你们谁愿意伸个手?”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书生身上,“书生,都说孔孟之道尊老爱幼,要不你搭把手?”
书生背着书袋缩在船角落:“我自幼体弱多病,实在背不动婆婆。”转而看向身材壮硕的黑衣汉子——大冬天身着单衣,面相粗犷,一看便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找这位大叔吧。”
被点到名的壮汉一激灵,看了一眼老婆婆的穿着打扮,又看了看老爷子的年纪,暗想何必给自己找麻烦——若是大夫治不好,说不定还要往里再搭进去一个。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也没空。我家娘子即将生产,现在一个人在家里呢,我也是着急忙慌地赶回去照顾她。真是抱歉啊,换个人吧。”
他扫了一眼船上的人。被他眼神对上的人,不待发问便连忙说道:“我家的母猪等下应该也要产崽了,喂养了一年,这要是有个万一,我娘得把眼睛哭瞎。”
船上的另一个人也慌忙道:“我……我家的鸡不知什么毛病,死活不下蛋。眼瞅着一年的盐钱都是鸡屁股里抠出来的,把我媳妇给急坏了。这不我急着赶回去呢,若是死了,不就白养大半年了?”
没人愿意对老婆婆和老爷子伸手帮忙。大家都不想给自己身上揽活,就怕一个弄不好平添两条人命。
船边的人听到动静,围过来观看。船家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也着急起来:“哎呀,你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帮个忙都不愿意!”
围观的众人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书生、壮汉、屠夫……这船上啥都有,就是没人愿意帮忙,笑死个人了。”
身旁的人推推他的胳膊:“你不是一直说想做一个侠客?这见义勇为、舍己为人的机会就在眼前,给你,你要不?”
被推的人竭力稳住身体:“胡说什么呢?没看到这俩都多大岁数了?我犯得着跟自己过不去么?你当我蠢蛋啊。”
“嘁,还以为你有多少侠气风范,敢情也只是嘴上说说。”
那人被挤兑得脸红脖子粗:“你这么侠肝义胆,那你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