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已经顾不上皮肉之痛了。
那点灼热的痛感,远不及心口被狠狠撕开一道陈年旧疤的万分之一。
江震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那只常年执掌风云、落笔便定百亿流向的手,此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回忆的洪流冲垮了理智堤坝,一张尘封二十多年、巧笑嫣然却又决绝无比的年轻脸庞,与刚才妹妹心声里那个“作天作地”的姑姑形象,轰然重合。
江淑……他的亲妹妹。
“你们……先出去。”
江震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石磨过,挥了挥手,甚至不敢去看两个儿子脸上的惊愕。
江亦辰与江亦瑞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相同的震动与骇然。可父亲此刻的状态不容置疑,两人只能压下满腹疑云,无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里面沉重到窒息的压抑。
书房内,江震瘫坐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他颤抖着按下桌角内线,很快,周管家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看到地上狼藉与家主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深不见底的沉稳覆盖。
“家主。”
“老周……”江震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查……查大小姐江淑,当年所有事。”
他喉结艰难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尤其是她和那个画家的……我要全部真相,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漏。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我查出尸骨埋在哪儿!”
周管家身形一震。看着这位辅佐半生的家主脸上混杂着悔恨、痛苦与滔天怒意的神情,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一躬:
“是,家主。我立刻去办。”
说罢迅速转身,如融入阴影的幽灵,消失在门后。
而这场风暴里无辜的“吹哨人”,此刻正毫无睡意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江稚鱼烦躁坐起,干脆抱着膝盖,思绪在那个惊天大瓜上反复打转。
【唉,睡不着了。这瓜也太带劲了,比小龙虾还上头。】
【我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便宜姑姑江淑,真是顶级恋爱脑。
放着和裴家那么好的婚约不要,非要为了个穷困潦倒、除了脸和甜言蜜语啥也不是的画家,跟家里闹到断绝关系。】
她的内心独白,清晰得像在放一部高清纪录片。
【结果呢?
那画家根本不是什么清高艺术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把她从江家带出去的私房钱和珠宝骗光之后,人直接消失了。
江淑最后什么下场,书里都没细写,只提了一句‘不知所踪’。】
【可怜我爷爷,为了江家脸面,硬压下所有风声,对外只说女儿出国修艺术,从此杳无音信。
估计背地里找了很久也没找回来,成了江家一根拔不掉的刺。】
【最惨的还是裴家。
当着全海城上流社会的面被退婚,还被我姑姑和那画家联手泼了一盆‘裴家大少私生活不检点’的脏水。裴老爷子当场气到中风,整个裴氏股价动荡小半年,被商界嘲笑了整整十年!
这梁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书房门外,幽暗走廊下,江亦辰和江亦瑞并没有离开。
两人耳中塞着微型无线耳机,把妹妹这一通详尽无比的“吃瓜心声”,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比起父亲被往事冲击的失态,兄弟俩更多的是拨云见日之后的冰冷与后怕。
原来如此。
原来裴烬那深入骨髓的恨意,根源在这里。
江亦辰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抓住了问题核心。
这根本不只是一桩尘封的家族丑闻,更是悬在江家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江震依旧失神地望着窗外电闪雷鸣。
“爸。”江亦辰声音沉稳冷静,像一针强心剂,把父亲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现在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
江震缓缓转头,看向长子。
“如果心声是真的,如果姑姑还活着……”江亦辰一字一顿,字字诛心,“那她现在,就是裴烬手里,能随时引爆、用来对付我们的最大软肋。”
这一夜,江家无人安睡。
当天光撕裂乌云,新一天来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打响。
上午九点半,海城证券交易所准时开市。
江氏集团总部顶层核心交易室,气氛肃杀如战场。
数十名顶尖交易员严阵以待,巨大环形屏上,无数代表财富与权力的K线疯狂跳动。
江亦瑞坐在总指挥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不像人类,面前六块屏幕数据流如瀑布狂刷。
开盘钟声落下。
瞬间!
屏幕上,江氏主板股票代码下,数个庞大到令人心惊的卖单如同天降巨石,轰然砸入交易盘!
股价应声暴跌,那条平稳绿线如失重般垂直下坠!
交易室内响起一片压抑惊呼。
“来了!”江亦瑞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他甚至没有抬眼,对着麦克风下达早已备好的指令:
“执行A计划,所有护盘资金,按预定批次入场。”
指令落下的下一秒,一股更加汹涌磅礴的买盘,从数十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隐秘渠道悄然涌入,如一张无边巨网,精准贪婪地将所有恐慌抛盘,一分不差全数吸纳。
股价经历惊心动魄的深V反转,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蛮横力量,硬生生拉回开盘价之上,并稳步走高。
一场足以让任何上市公司瞬间崩盘的金融闪击战,短短三分钟内,便被化解于无形。
交易室气氛一松,所有人都钦佩地看向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指挥官。
可江亦瑞的眉头,并没有舒展。
果然,就在他准备下达第二轮防守指令时,一名助理脸色惨白,攥着刚打印出的紧急报告,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江总!不好了!”助理声音发颤,“我们……我们发现对方主攻方向,好像不是主集团!”
他把报告递上,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版块:
“是‘启明生物’!我们旗下那家做罕见病药研发的子公司,他们的股价……开盘不到十分钟,被来源不明的巨量卖单,直接砸到跌停!”
江亦瑞瞳孔猛然收缩。
他一把夺过报告,视线死死钉在“启明生物”四个字上,大脑飞速运转。
启明生物,一家半公益性质、常年靠集团输血、年利润连总利润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子公司。
裴烬耗费如此巨大力气,绕开主战场,以雷霆之势,去狙击这么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目标?
他想不通。
这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
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图谋。
江亦瑞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毒蛇,顺着脊椎,倏地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