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的前一天，我们照老规矩回乡扫墓。
平时两个钟头的车程，这回走了五个钟头还没到。一路上二十个隧道，才过了九个，一半路都没走完。我坐在副驾驶上，腿都伸不直，屁股硌得生疼，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刷什么都刷不出来。
“下次再不回来了。”我烦躁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明知道堵车，还偏赶这一天。”
二叔一句话也不讲，只闷着头开车。他的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我知道他心里也不痛快，但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话都憋着。车窗外面，一辆挨着一辆的车子挤在路上，像一条喘不过气的长龙。喇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有的急躁，有的疲倦，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慌。
到了乡下，已经晚上八点。
黑漆漆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叫，远远近近的，像是在互相打听来的是谁。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马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见我们的车，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
大伯是我堂大伯。说起来这层关系有点绕——当年我的太公娶了三房老婆，大伯的爹是大太太生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嫡长子。大伯又是那位大爷爷的嫡长子。而我们这一家，是太公小老婆那一系延续下来的。
说白了，他们是正枝，我们是旁支。
这话平时没人提，可每次回乡扫墓，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会从地底下冒出来，像春天返潮的老墙，表面上看着好好的，一摸，全是水。
我们到家胡乱扒了口饭。大伯已经召集了几个堂兄弟，围在堂屋里商量明天扫墓的事。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像在商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无非是先去哪个山头，再去哪个山头，谁带砍刀，谁扛锄头。
二叔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始终没插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二叔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起来。”他说了一个字，语气跟昨晚的路况一样沉闷。
早饭都没顾上吃，拉着我就上了山。乡下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密密匝匝的，像摞起来的绿毡子。山上尽是杂草和灌木，有些地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像刀子一样锋利。我们只好拿着砍刀一路劈过去，才算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路。
露水打湿了裤腿，沉甸甸地贴在脚脖子上。荆棘把手背划出一道道红印子，有的渗出了血珠，被清晨的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一早上下来，扫了五六个坟，爬了三个山头。
每到一个坟前，大伯都让我们按照辈分排好，他领头烧纸、上香、磕头，一套程序走得一丝不苟。谁要是站错了位置，他会当场喝斥，一点也不留情面。几个堂兄弟被他训得大气不敢出，我更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面，生怕惹他不高兴。
中午回家歇了口气，我瘫在椅子上，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一样。我跟二叔说：“下午我不想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话刚说完，我就觉得不对。
大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盯着我。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水潭里看不见底的那种沉。
“下午去扫你亲太公的墓。”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去。”
那口气不容商量。
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
下午，我们和大伯一家十几个人开车到了一处山庄。
这地方跟我印象中的乡下完全不一样。竹子围成了一圈天然的篱笆，旁边挨着江，江水碧绿碧绿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木的清香。山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石板铺的小路，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忍不住问：“不是扫墓吗？怎么来这儿了？”
大伯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小山丘上：“你太公的墓就在这里。”
我吃了一惊。
这样的地方，倒像是住人的，不像埋人的。
我们扛着锄头和铁锹，绕到山庄后面。太公的坟就在那座小山丘的半腰上，坐北朝南，正对着那条江。坟不大，长满了杂草，看上去有些年头没怎么修整过了。大家二话不说动起手来，锄头铁锹齐上阵，把原来不足五平米的坟地足足扩了两倍。
我干得正起劲，一抬头，看见太公坟的右后方还有一座坟。
那座坟更小，更不起眼，几乎要被疯长的野草吞没了。坟头的石头歪歪斜斜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来打理过。我扛起锄头，刚要抡过去——
“这个不用你管！”
大伯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锄头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大伯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眼睛里的光又凶又狠，像是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对孩子说话那么大声干啥？”二叔放下手里的铁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都多少年了，还过不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空气像被冻住了。
其他几个堂兄弟低着头干活，谁也不敢抬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那些杂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窃窃私语。
晚上，我憋不住，去敲了大伯的门。
他正在屋里喝酒，一个人，一盏灯，一碟花生米。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大伯，”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为啥不让我们扫那座坟？”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是他爹的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也就是你的大爷爷。”
“那你怎么不祭拜？”
大伯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大爷爷，”他一字一句地说，“毁了我们一辈子。”
那一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山庄外的竹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大伯讲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