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开始频繁地往林念初家里跑。一周至少来三次,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她说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帮帮忙。林念初知道她不是闲着,她以前有麻将局、茶话会、美容院,日程排得比傅司年还满。现在那些都不去了,她说没意思,不如在家里待着。但她在家里也待不住,所以就往这边跑。
傅司年对此没有意见。他妈和他老婆能好好相处,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前在傅家老宅,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隔着三把空椅子,谁都不看谁。他妈夹菜只夹给儿子,林念初就自己吃自己面前的,一顿饭下来,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现在他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林念初站在旁边帮忙,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不是客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觉得这一幕比任何商业谈判成功都让他舒心。
那天下午,傅母又来了。她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鲈鱼,一个装着从家里带来的砂锅。她说鲈鱼要清蒸才嫩,清蒸不能用铁锅,必须用砂锅,所以她把砂锅也带来了。林念初站在门口,看着傅母换鞋、放袋子、系围裙,一气呵成,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在傅家老宅的时候,她进厨房都要小心翼翼的,怕碰了这个怕弄脏了那个。现在倒好,傅母在她家厨房里比她还自在。
“你坐着别动,我来弄。”傅母把她从厨房推出来,“你现在不能站太久,腰会酸。”林念初想说她才五个多月,还没到腰酸的时候,但傅母已经转身去处理那条鱼了。她只好在沙发上坐下来,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切,砂锅盖子碰砂锅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但她觉得好听。
傅司年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公司有点事要处理。林念初说你去忙吧,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进书房关了门。傅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林念初假装没看到,但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香味。蒸鱼的味道,姜丝和葱丝的清香混着鱼肉的鲜味,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客厅。林念初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笑了一下。最近她饿得很快,吃完饭不到两个小时就又饿了,苏可说她现在是两个人,当然饿得快。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快好了,再等五分钟。”傅母在厨房里说。林念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傅母正在调蒸鱼的酱汁,生抽、蒸鱼豉油、一点点糖,用小勺子搅匀了,淋在鱼身上。然后又切了一把葱丝和红椒丝,撒在最上面。那条鱼躺在盘子里,鱼身划了几刀,切口处翻出雪白的鱼肉,上面铺着金黄色的姜丝和翠绿的葱丝,红椒丝点缀其间,看起来像一件艺术品。
“妈,您手艺真好。”林念初说。傅母端着盘子转过身,脸上有一种不太习惯被人夸的表情。“还行吧,年轻时候学的。你爸爱吃鱼,我就学做鱼。后来家里请了厨师,我就不做了,手艺都生了。”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林念初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腹的肉。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散开了,入口鲜甜,不腥不柴,酱汁的味道刚刚好。她嚼了两口,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清蒸鲈鱼。不是味道真的有多好,是这顿饭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傅家体会过的东西——家的味道。以前在傅家老宅吃饭,保姆把菜端上来,大家各吃各的,吃完各走各的。傅母从来不问好不好吃,她也从来不说。现在傅母问她咸淡合不合适,她说了好吃,傅母脸上露出一种不太熟练的笑容,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怀孕要多吃点有营养的。”傅母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皱了一下眉头,“咸了。”“不咸,刚好。”“你觉得刚好就行。我口淡,你口重,按你的来。”
林念初又夹了一块鱼。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傅母也不催她,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时不时把菜盘子往她面前推一推。
“妈,您也吃。”林念初说。“我不饿。你吃。”
傅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林念初吃饭的样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以前那种挑剔的、审视的目光,是一种很软的、带着温度的目光。林念初注意到了,但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那种目光就收回去了。
吃完饭,傅母不让林念初洗碗,自己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林念初站在旁边,拿了一块干抹布,把傅母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消毒柜。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不尴尬。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抹布擦过瓷器的声音,这些声音填满了厨房,像是一首安静的曲子。
“念初。”傅母忽然开口。“嗯?”“你妈走得早,有些话没人跟你说。我现在跟你说,你别嫌我多嘴。”
林念初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傅母。傅母没有看她,低着头洗碗,手里的碗转来转去,洗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怀孕的时候,不要总坐着,要适当走走。但不要走太久,腿会肿。晚上睡觉尽量左侧卧,对胎儿好。还有,”傅母停了一下,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你生的时候,我会在医院陪着。你不用怕。”
林念初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想起自己妈妈走的那年,她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后来长大了,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的。没有人告诉她怀孕要注意什么,没有人告诉她生孩子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说“你不用怕”。她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现在傅母说了,她才知道自己一直都需要。
“谢谢妈。”她的声音有点哑。傅母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爸走的时候,司年还小。我一个人带他,什么都不懂,手忙脚乱的。”傅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在旁边跟我说一句‘你不用怕’,我可能就没那么难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念初,眼神很平静。“所以我跟你说。你不用怕。”
林念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但眼泪自己流出来了,止不住。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还是止不住。傅母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过来抱她,就那么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她擦干了眼泪,抬起头,傅母才开口。
“好了,不说了。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切点水果。”傅母转身打开冰箱,拿出苹果和橙子,放在水槽里洗。林念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傅母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很像她小时候想象的妈妈的样子——在厨房里忙碌,给她做饭,给她切水果,跟她说“你不用怕”。
傅司年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林念初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他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眼睛里进东西了。他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切水果的傅母,又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傅母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手拉手,面无表情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吃水果。苹果对孕妇好。”然后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走了。明天再来。”
“妈,您吃了饭再走。”林念初说。“不吃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傅母走到门口换鞋,“对了,你下次产检什么时候?”“下周三。”“我陪你去。”“不用了妈,司年陪我去。”“他懂什么?我陪你去。”
林念初看了看傅司年,他耸了耸肩,意思是别看我,我说了不算。她笑了一下。“好。那您陪我去。”
傅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驼,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这几年操劳的。以前林念初觉得傅母很高,很强势,走路带风,让人不敢靠近。现在看着那个背影,她忽然觉得傅母也是普通人,也会老,也会驼背,也会担心一个人在家吃不上饭的老伴。
关上门,傅司年从背后抱住她。“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不用怕。”“不用怕什么?”“不用怕生孩子。”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那你现在还怕吗?”她想了想。“不怕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屋里的灯也没开,但厨房的灯还亮着,傅母忘了关。那盏灯照着灶台上还没收拾干净的砧板和菜刀,照着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照着水槽边一小滩没擦干的水渍。林念初走过去,关了灯。厨房暗下来,但那些饭菜的香味还在,蒸鱼的、葱姜的、还有傅母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