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是在一个雨天回来的。
苏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客人做脸。电话响了三次,她都没接。第四次,她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棠?是我。”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个声音,三年没听见了,但她认得。王秀兰。
“你在哪儿?”
“江城。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以前住的那个地方。你来找我。一个人。”
电话挂了。苏棠站在美容床旁边,手套还攥在手里。客人躺在美容床上,敷着面膜,闭着眼睛,什么都没听见。苏棠站了很久,然后给沈方舟发了一条微信。
苏棠:王秀兰回来了。我去见她。
沈方舟秒回了。
沈方舟:在哪儿?
苏棠:以前住的地方。她说一个人去。
沈方舟:不行。我陪你。
苏棠:她说一个人。你来了,她不见。
沈方舟:那我在外面等。
苏棠:好。
苏棠换下工作服,穿上那件白衬衫,拿了一把伞,出了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老街的路坑坑洼洼,积水映着天光,灰蒙蒙的。
她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那片老居民区。三年前她住的地方,隔断间,没有窗户,一个月八百块。楼还是那栋楼,墙皮脱落得更厉害了,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她上了三楼,走到那扇门前。门没锁,虚掩着。她敲了敲,推开。
王秀兰坐在里面的床上。三年不见,她老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像是从外地赶来的。
“来了?”王秀兰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像嚼了黄连。
“秀兰姐。”苏棠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你瘦了。”王秀兰说。
“你也瘦了。”
王秀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帕。
“苏棠,我对不起你。”
苏棠没说话。
“三年前,赵志强找到我,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介绍你去金碧辉煌。他说他在找一个姑娘,一个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姑娘。”
王秀兰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想了半天,想到了你。”
苏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他说,只要介绍你进去就行。后面的事,不用我管。我拿了钱,把你介绍进去了。然后我嫁到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嫁到外地?”
“因为赵志强让我走。他说,你走了,苏棠才能安安心心在那儿待着。”
苏棠看着她。
“秀兰姐,你知道赵志强让我去金碧辉煌,是为了什么吗?”
“知道。为了接近一个男人。”
“谁?”
“姓沈的。一个当官的。”
苏棠没说话。
“苏棠,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姓沈的现在怎么样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王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苏棠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苏棠,你记住,你进金碧辉煌,不是偶然。但你认识沈方舟,是偶然。这两个偶然,不要搞混了。”
苏棠愣住了。这张纸条,跟她铁盒里那张一模一样。
“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孙建国。那个当官的头儿。”
“你怎么知道的?”
“赵志强说的。他说孙建国怕你被卷进来,写了这张纸条,让赵志强想办法塞给你。赵志强把纸条给我,让我夹在你门缝里。”
苏棠握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秀兰姐,你知道孙建国为什么要写这张纸条吗?”
“不知道。赵志强没说。”
苏棠把纸条收起来,看着王秀兰。
“秀兰姐,你回来干什么?”
王秀兰低下头。
“我男人跑了。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没地方去了。想回来看看你。”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苏棠,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说完我就走。”
苏棠看着她,很久。
“秀兰姐,你当年收留过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还。我还欠你的。”
苏棠站起来。
“秀兰姐,你等我一下。”
她推门出去,走到楼道里,拿出手机,拨了沈方舟的号码。
“沈方舟,你在哪儿?”
“楼下。”
“你上来。”
沈方舟上楼的时候,苏棠站在楼道口等他。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他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怎么了?”
“王秀兰在屋里。她想见我。”
“你见了?”
“见了。她说了很多事。”
“什么事?”
苏棠把那张纸条递给他。沈方舟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跟铁盒里那张一样。”
“是。王秀兰说,是孙建国写的。让赵志强想办法塞给我。”
沈方舟握着那张纸条,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她还说了什么?”
“说了三年前的事。赵志强给她五万块钱,让她介绍我去金碧辉煌。”
沈方舟没说话。
“沈方舟,你说,孙建国为什么要写这张纸条?”
“因为他不想让你被卷进来。”
“但他让你被卷进来了。”
沈方舟没回答。
苏棠看着他。
“沈方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孙建国写了这张纸条?”
“笔迹鉴定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怕你多想。”
她看着他,很久。
“沈方舟,你答应过我,不瞒我。”
“我没瞒你。我只是没主动说。”
“有区别吗?”
他沉默了。
“沈方舟,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瞒你。我说怕你不要我。现在我问你,你瞒我,是不是也怕我不要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
苏棠没说话,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沈方舟,你听好了。我不会不要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不要你。”
“那你呢?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方舟。净身出户来找我的沈方舟。每天回来喝粥的沈方舟。睡沙发都不碰我的沈方舟。”
她握紧他的手。
“你是我等来的。不是从谁手里抢来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
“苏棠。”
“嗯。”
“进去吧。王秀兰还在等你。”
两个人推门进去。王秀兰还坐在床上,看见沈方舟,愣了一下。
“你是——”
“沈方舟。”
王秀兰的脸白了。
“你就是那个——”
“是。”
王秀兰低下头。
“沈总,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苏棠。”
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苏棠。”
苏棠在她旁边坐下。
“秀兰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回老家。”
“老家还有人吗?”
“没了。爸妈都没了。男人跑了。孩子跟着他奶奶。”
苏棠看着她,很久。
“秀兰姐,你留在这儿吧。”
王秀兰愣住了。
“什么?”
“我店里缺人。你来帮我。”
王秀兰看着她,眼泪哗哗地流。
“苏棠,你还愿意要我?”
“你欠我的,慢慢还。不着急。”
王秀兰哭出了声。苏棠伸出手,抱住她。
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三十二岁,一个二十二岁。一个满脸泪痕,一个眼眶红红的。他转过身,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
手机响了。老刘的微信。
老刘:沈总,孙总刚被纪委带走了。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很久。
沈方舟:知道了。
老刘:赵志强也被抓了。他供出了孙总。
沈方舟:王秀兰回来了。
老刘:什么?
沈方舟:她主动来找苏棠了。愿意作证。
老刘:那太好了。这下证据链完整了。
沈方舟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突然亮了,白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苏棠从屋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沈方舟。”
“嗯。”
“秀兰姐愿意留下来。”
“好事。”
“你不反对?”
“不反对。”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恩人。”
苏棠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方舟,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坏事说成好事。”
“跟你学的。”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我给你做饭。”
“好。”
两个人走下楼,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王秀兰跟在后面,拎着那个蛇皮袋,站在楼门口,看着天。
“秀兰姐,走。”苏棠回头叫她。
王秀兰擦了擦眼睛,跟上来。
三个人走回南城老街。苏磊站在美容院门口,正在擦招牌。看见王秀兰,愣了一下。
“秀兰姐?”
“苏磊?你都长这么大了?”
苏磊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棠推开门,让王秀兰进去。
“秀兰姐,你先住这儿。店里有个小房间,以前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
“好。谢谢。”
苏棠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切菜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刀起刀落,很有节奏。
“苏棠。”
“嗯。”
“你真的不恨王秀兰?”
她停了一下。
“恨过。但恨她有什么用?她也是被人利用的。”
“那你恨谁?”
“恨赵志强。恨孙总。恨那些把别人当棋子的人。”
她放下刀,转过身来。
“沈方舟,你说,人为什么要害人?”
“不知道。”
“我告诉你。因为他们怕。怕自己不够好,怕别人超过自己,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不怕。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苏棠。开美容院的苏棠。会做水煮鱼的苏棠。等你回来的苏棠。”
她笑了。
“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还在走。不管前面是雾是浪是湾,它都在走。